对恩师的感念

2013-07-04 15:03:31

泰山岩岩 鲁邦所詹

薛富兴

教师这个职业之所以神圣,乃在于一个成功的教师不仅可以长期影响学生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影响学生的整个命运。我的恩师王世德先生就是这样一位不仅从事了这一神圣事业,而且也影响了我一生命运的成功的教师。

上世纪80年代初,我读大学本科时,正赶上“美学复兴”。那时,美学课在我的本科母校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被列为必修课。我的美学启蒙老师,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的林清奇先生美学课讲得非常好,引起我对美学的极大兴趣。大四时,我决定报告美学研究生。

由于自己对美学学术界的孤陋寡闻,我是到报名时,才从招生简章上得知恩师王世德先生之大名。为应考,我设法借到恩师新出的大著一册——《文艺美学论集》(重庆出版社,1985),仓促拜读。也就是从这本著作中,我才知道:除了美学,还有文艺美学,也才知道美学、文艺学和文学理论之间的复杂关系。复试在先生家里,先生当面出题,考的是“钟嵘的滋味说”。对钟嵘的滋味说我只是在大四的中国古代文论选修课上听说过,自己并未深思,只好仓皇应对。先生外表和善可亲,但对学问却一丝不苟。记得我战战兢兢地将考卷奉上,与先生告别时,先生答曰:“这是你自己的滋味说,而非钟嵘的滋味说”。我立时愧得无地自容,心想肯定没戏了。

没想到,我竟然还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自此与先生正式结缘。

本科阶段我只是对美学有了朴素的爱好,美学学术研究专业素质的启蒙,则实赖先生。入学后,记得每次到先生家上讨论课,先生总是先让我们师兄弟六个人充分地发表各自意见,然后鼓励我们相互提意见,挑毛病,最后则是先生的细致点评。整个硕士学习期间,虽然自己每次上课前都会悉心准备,自以为有得,并自以为得理。可是,到讨论课上一端出来,置诸师兄弟们的讨论和先生的评点之下,往往露洞百出,不堪一击。其窘态恰如刘勰所描述:“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自此,我才开始意识到业余爱好与专业研究之别,感受到学术研究之艰辛。即使是有意思的想法,要转化成有价值的专业学术思想,需要有大量事实的支撑,需要经过辩名析理的逻辑检验。正是先生的反复评点与敲打,把我慢慢地从原来的朴素爱好、天空行空式的主观想像之境引领到严格认真、有条有理地思考问题之域。正是先生培养了我从事理论思维的能力和学术研究基本素质,领我走上专业研究之正途。在当时体验到的是挫折与艰难,但现在领悟到:正是当时的严格训练才为我奠定了日后从事学术研究的基础。现在,我有幸也成为一个美学界的从业人员,学术之路走得较为顺利,实赖于先生当年的学术启蒙。记得当年先生反复提醒我们:写文章不要太主观,话不要说得太满,要留有余地、把握分寸,要经得起别人的推敲,话过籽头,本来的真理也会变成谬误。

三年学习期间,幸得先生诸多私教。本人的硕士论文写作并不很顺利,数易选题,每个选题先生都曾与我悉心论证,费了不少心力。论文论文修改过程中,先生亦反复教诲:“说有容易,说没有难。当你宣布某种现象不存在时,别人只要举出孤证,也就证明你错了。”毕业离校后,我也继续得到先生的关照。1994年,我报考博士研究生时,即得先生慨然推荐,1997年博士论文答辨时,又承先生极认真地审阅论文,对我鼓励有加。

先生不仅教学过程中严格认真地锤炼我们,将我们领入美学研究之门,他还以自己突出的科研业绩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很高的标杆。我们师从先生时,先生正值专业研究之盛年,可谓著述连绵。这时期的作品有:《文艺美学论集》(重庆出版社,1985)、《美学辞典》(主编,知识出版社,1986)、《美学新趋势》(四川大学出版社,1986)、《审美学》(山东文艺出版社,1987)。这些著作既有为美学学科进行知识性奠基者(《美学词典》是当时第一部专门的美学辞书。),又有集中体现先生美学基础理论建构的力作,更有呈现美学学科前沿新方向者,一时为学界瞩目。其中,《审美学》当是先生在美学基础理论研究方面的代表作。直到今日,这部著作的核心思想——美学当为审美学,美是理想,仍然在启示着今天的学人。今天,我自己提出:美学是研究人类审美活动的科学,其实正延续了先生当年所开辟的路子。

我们这一届毕业未久,先生就正式退休了。但是,先生的学术研究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进入又一个学术高潮期。我们离校后,先生又有一系列学术论著发表:《儒道佛美学的融合——苏轼文艺美学思想研究》(重庆出版社,1993)、《商业文化与广告美学》中国经济出版社,1995《影视审美学》(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9。先生老而益壮,再次引领了学术之风骚——在实用美学领域,作出多方面的重要贡献。这些应用美学研究方面的著作近年来为不同领域的作者屡所称引。

上述著作外,先生所写的单篇文章更多,在全国各地的美学、文艺理论及文化类报章杂志上,差不多每年都能与先生的文字邂逅,岂不快哉?每次见到先生的文字,我都忍不住要向学生们推荐:“这是我老师的文章”,骄傲之情油然而生。虽已离开先生二十多年,难得与先生谋面,但是,先生又实时时在我的左右,时时用他新出炉的学术文章对弟子们行不言之教:“二三子,勉乎哉,老夫还干着呢!”

 “执子之手,与尔偕老。”先生自年轻时与文艺学、美学结缘,可谓一见钟情、一生忠贞。先生是用自己的全部智慧与情感滋养着这个领域。先生是幸运的,他从事了一项自己最喜爱的事业,故而能一生勤勉,乐在其中。对一个的纯粹书生来说,事业与爱好、退休与在职是没有区别,也无需区别的,因为他在别人以为苦役的地方,发现了真正的心灵自由与创造乐趣。

“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先生无论在学术上,还是在人生态度上,都是弟子心目一面永恒的旗帜,引领着弟子学业与人生的道路,此实乃弟子三生之幸。

谨以此文纪念我与先生的情谊,并为先生寿。

                                                       2010-1-12

                                                          薛富兴

                                                              于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