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妨一嫣然

2013-07-04 14:57:53

相逢何妨一嫣然

薛富兴

Hi”,迎面过来的是一个正在跑步的女士,热得大汗淋漓。望着我,笑得那样自然。

“Hi”,我迟疑了一下,腼腆地回应。

这是我在爱德蒙顿经常会遇到的情景。刚来到这里时,我还不习惯主动地与陌生人搭讪,可这里的人们与你对面相遇时,总是会主动地向你问好,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电梯里。那种主动而又善意的微笑,让你不得不报以同样的回应。有陌生人向你问好,总比有人近在咫尺,却装作没看见的要好。慢慢地,我似乎体会到了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微笑的价值:它会让你对自己正在生活的这个地方,让你对自己正在过的这一天,包括你自己都感觉很好。本来身处异邦,所见山川风物、人之肤色和语言均大不相同,难免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与孤寂;可是,当你每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陌生人主动地给你送上一个真诚的微笑时,你的陌生、孤独感就会被冲淡许多。你会转而觉得:你生活在这里也挺合适。有时,这一天本来过得也很平常,乏善可陈;可是,当你突然得到一个来自陌生人的问候时,这一天的心情都会很好。

慢慢地,我也学会了主动向走过来的陌生人报以微笑,主动地向他们问好。当然,我每次如此这般时,总会得到同样善意的问候。慢慢地,我甚至发现自己的心理、性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自我封闭,不再那么不苟言笑,与陌生人交流的能力也提高了。更重要的是,这不经间的问候与微笑,会给自己带来一天的好心情,甚至会增加我对这个世界的好感,对美好人性的信仰。

陌生人相遇而故意视而不见,最难堪的情态大概要数在电梯间。这儿空间狭小,相互避让不很容易。过分地回避陌生人的目光或是身体,反倒会有更消极后果: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对对方有意见。如此这般,无论拘束,还是矜持,都会有度秒如年,若坐针毡之感。相比之下,反倒是主动地向对方打个招呼,报以微笑,或是闲聊几句,更令人愉快。

正当我刚刚培养起主动与陌生人打招呼的好习惯,并准备尽可能地巩固好这一习惯时,却遇上了阻力。这些年,在爱德蒙顿的大街上,或是在阿尔伯塔大学的校园里,五分钟之内若想不碰上一位同胞,并非易事,我所住公寓尤甚。自小即听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事实似乎并非总是如此。每天公寓的电梯间上上下下,与同胞相遇时,本想主动打招呼,可有时竟会遇到一些冰冷异常的脸,男女老少皆有,那是一种显然做了高度夸张之后,决意要距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在这种表情、眼神和姿态下,如果你还要主动与人家打招呼,轻则似乎严重地打扰了人家,重则自己似乎对人家别有用心。不得已,自己只好将已然准备好了微笑迅速冷却,如法而炮制之,也拿出一副决意要以邻为壑的架势。

其实我明白:这只是一两分钟的邂逅之缘,然后双方又都被融化在茫茫人海之中,双方均无恶意。可为什么要如此,为什么要先扫别人的兴,继而也扫了自己的兴呢?有时我不免会反问自己:中国人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是这种德性?细细想来,才发现并非没有原因,因为我们每个人从小都被家长做了极为成功的启蒙教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原来,不管是无意间的拘束,还是有意的矜持,皆起于防人之心。

自我保护乃人之本能,甚至是基本人权,纯属于每个人之爱好与隐私,与他人无涉。它甚至是一种可以将每个人可能遭受陌生人侵害的风险降到最低限度的人生智慧。但是,这种聪明绝顶的人生信条似乎仍有漏洞:如果防人之心果真成了全民人生信仰,对每个人来说,到底这世界上还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当成好人?生活在一个除了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好人的世界,还有什么安全感,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幸福可言?这防人之心就是一件精神防弹背心,穿它容易脱它难,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建立在“人性皆恶,这个世界没好人”的朴素信仰之上的,一旦建立起这样的人生态度,每个人也就失去了对这个世界,对任何陌生人起码的信任感,这时,你要让自己脱下这件精神防弹背心,容易吗?

我实在没有勇气向外国朋友说: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每个陌生人都可能是坏人,我们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陌生人,在他/她有条件证明自己确实不是坏人以前,我宁愿首先将他/她当成一个坏人。

我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卡尔松先生时的情景。我与卡尔松先生在网上相识,我赴加前,只与他通过几封电子邮件。赴加后,当我第一次去办公室见他,寒暄几句后,卡尔松先生就把他办公室的钥匙拿给了我,亲自在门试了几下,检查这把钥匙是否真的管用。接着,他又为我写下他那台电脑的上网密码,并且让我当面输入密码,以确认我真的掌握了这个密码。

来到爱德蒙顿不久,我就赶上一次聚会,快要放假了,系里的一位老师做东,邀请全系师生到他家里热闹热闹。这里的主人待客,亦以民主与自由为要义,他们既不会将发言权大包独揽,让所有客人都以主妇、主男为中心,也不会为悉心照顾好每一位客人而把自己累个半死。东家只是给客人们提供一个相识的平台,准备一些极简单的休闲食品和饮料,其余的事就悉听客人们自便了。

谈话间遇到一位年轻女士。当她知道我刚来这儿不久,并要呆上一年时,便关切地问:“请问你是一个人,还是与你的家庭一起来这儿?”

“就我一个。”

“噢,那日子可不好过。”

“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你会很孤独的,几年前我去非洲做志愿者,呆了一年,也是一个人,那感觉可不好受。”

“可以理解。”

这位女士多少有点儿让我吃惊。这要是在国内,很难想象一位女士会与一位陌生男性主动扯上此类话题。即便有人扯出来,她们一般也会极力回避。可是,这位女士却谈得十分坦然。看得出,她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并乐于推己及人。她能主动与我谈论此类话题,大概因为她没有首先把我想象成坏人;若她心里随时紧绷“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条阶级斗争的弦,我们之间也就绝不会有这种谈话了。虽然只是邂逅,可我还是愿意把她的善良和善解人意作为我在异域的温暖记忆。

笑作为我们表达自己情感,特别是对别人好感的最基本方式,它在生活中的应用远多于语言。它在传达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友爱时,当优于语言,它本身就是最美的语言,会在对方心里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我们不敢想象一个没有笑的世界,一个不会笑,或是不敢多笑,在陌生人面前过分看管了自己笑容的人,活得多么单调、多么可怜啊。

笑已是我们每个人的本能,对向你走过来的陌生人主动地笑笑,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笑是生活的花朵,一个没有笑容的国度根本就没有春天。

笑是每个人脸上绽放出的花朵,它会让每个人都有如花之美。一张没有笑容的脸,即使是美人的脸,也大煞风景。

也许,我们太在意自己的物质损失,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损失,不惜将所有陌生人首先想象成坏人。可是,为了减少这种机率极小的可能的物质损失,我们已然造成了多少实实在在的精神损失!一张在陌生人面前随时冰冻的脸,就是一团乌云:既伤害别人,也作贱自己。

已然成为全民普遍人生信条的“防人之心”正是一副精神毒剂,一种霉变的心灵,它腐蚀着我们这个民族的道德根基,消解了我们对整个世界的根本信念。

发达过甚的防人之心实在是一种病态群体人格,它已然把我们的灵魂束缚得太紧,让我们长期自我封闭,失去与世界坦然交流的能力,培养不起积极开拓的风范。

一个将所有陌生人首先想象成坏人的民族不可能处于世界道德与文明之高端。一个对所有陌生人持有戒心的民族也不可能是一个可爱的民族。

让我们重温祖先人性本善的信念,让人与人之间少一点戒心,多一点善意;少一点矜持,多一点儿坦诚。人同此心期友善,相逢何妨一嫣然。让我们从现在起做一个小小的试验:主动地送陌生人一个灿烂的微笑,一句善意的问候。一开始也许你会很不习惯,可我敢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体验到笑所创造的奇迹。让我们用笑容融化人之间的隔阂,解放自己的心灵,改善生活氛围。不要只在镜头面前才勉强地笑一个,要向正朝你走来的陌生人主动地笑一个,那样别人爽,自己也爽。所以我们不妨每天提醒自己:“今天我朝陌生人笑了吗?”您也可以很友善地提醒身边的朋友:“今天你朝陌生人笑了吗?” 

戒心是魔障,微笑是善缘。提高您对生活的幸福感,美化这个世界,可以从您对陌生人的嫣然一笑开始。

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