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梦境

2013-06-10 22:59:29
●梦 境
侯先生是本市的一位老画家,性情豁达。某日我们相约在一小酒馆中开怀畅饮,自许“高阳”。酒酣而归,风雨骤至,阵阵白光闪过,天地骤然生辉,万物皆可缘此化为神奇。而以己也形神游离,分不清雨耶、我耶、物耶。是日夜,作画两帧,题款云:“雨夜”。
梦中又回西安,季春犹有寒意,又值阴雨,铝灰色的天空调和着古老钟楼的颜色,似扬起了许多看不见的灰尘。而恍惚间又梦及江南,这时的南京已是另一番景象啊,夫子庙前,春意融融,游人并背接踵;秦淮河中,桨韵悠悠,更有嫩柳初发,红楼掩映;玄武湖畔,人声喧嚷,游人们身着春装自在徜徉,全不见湖中飘浮的灰质的死鱼泛起的阵阵腥气。似乎在这芸芸众生里,也仅有我一个人在看它,又仿佛将天底下的所有孤独都留给我一人。
梦中的气氛总有着一种摆脱不掉的沉重,而这其中往往也伴随着某种神秘乃至恐惧的境界,似奋起与沉沦在做着僵持卓绝的交锋,它使我心惊,同时也令我亢奋。在梦中,我沿着崎岖的山路攀缘至白云飘渺的山腰,看那来自穹宇间的瀑布奔泻而下,白光令人目眩,滔滔黄水也在脚下的石岩间奔流,幽涧里的狂风从下面激荡而上,在这儿形成一块浑然的雾团,一次次地拥抱着这滔天的波涛,喧然之声一阵阵地徘徊到天际,透彻而且空灵。我穿过一道道岩洞,目光不时地掠见远处玉洁而晶莹的雪顶。我——作为偶然存在于世间的生灵,此刻魂灵中充满着激越与迷狂的感动与惶恐。友人的渐渐远离在压迫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在山间奔走,两边是荒芜的空谷,听得见的是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一阵阵徐徐吹过的轻风,似传来渺渺的乐音,似歌声从遥远处传来。
夜半梦醒,雨歇风细,偶有野猫的凄叫声。
(1994年12月)  
 
●红月亮
一只鹰盘旋在黑色地平线以上的神秘飓风里,以它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雪域白色的衣裳。站立在严霜背满的枝头,嗅那深秋里弥漫在空气中迟归雁的气息,再用一掬清泉洗刷自己的利爪与铁喙。看这荒僻空间里的游鱼如何恣肆地仰出水面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然后点燃起自己一腔热血,化而为火焰,用长啸撕裂重裹在云里的痛苦,双爪在长空里划出一个闪亮的长弧,只一抓。
月亮红红地悬挂在高高的天壁上。
鱼儿呀,不要再做挣扎,我将用你的骨骼筑起我幼儿的窝巢与睡床,再用你的肋骨作一张琴。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便斜依在巢中,听雏鹰对着太阳拨动你的每根骨翅,让它在风里发出悦耳的乐音。我的目光也便穿过旷野,回忆你及你的温柔,你的如处子般美丽的身姿和鳞纹,记住你死亡将临时的那一瞬。啊!造物,为什么要造出如这般血肉相残方得以延续的链条。鱼儿呀,你是我心中的英雄,造物成全了你最后的悲怆,而留给我的则是无尽的悲伤。当春天来临,长河变暖,你的子孙还会一群群地繁衍,在这清清的水间嬉戏,而那时雏鹰也已长大,展开双翼如我昔日盘旋在长空里,他们有着天生如我的魂魄与力量。而那时,我却已被无情的风沙掩埋在荒芜的长丘,难以想象的是那寂然而逝的悲悯,啊,今晚有着凄楚的红月亮。
一座白塔,理智地立在高原的边上。在无数年前,这里的村庄在一场大火中焚尽了,只有你,用一块块石头垒成坚实的外壳,包着流血的伤口,立在天边的寂寞里,等待着永不回头的情人。任棕色的野马、黑色的牦牛在你受伤的身躯上摩擦他们的头颅和长角,没有人知道你的痛苦有多久、多长。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繁星闪烁的静夜里,当一轮暗红色的圆月从东山那边悄然升起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少女来到你脚下的河边沐浴。当她雪一样的胴体展现在你的面前,你惊呆了,连水边的野花也睁大着眼睛,用一双双柔嫩的小手在少女身上洒下许多的甘露。痴情的少女每每把你假定为她的情人,对你献上她所有的浪漫与温存,而你只是摆出一副极其冷漠的表情,把欲与火紧紧地包在冰冷的外壳里……
又经过了多少年的变迁,身旁的野花也已是当时的几十世子孙,而你依然立在这儿期盼、遥望,从不放过每一个红红的月亮升起的晚上。
在甘孜州理塘科尔寺的法相院里,你带着对生的困惑、祈愿与对造物的感激,立在庄严的佛像前,在梵乐声中朝佛礼拜。啊,红月亮,那佛堂正中高高悬在帷幕上闪耀的红月亮,她似将你的生命投入于自然之火并迸发出光芒,你久久地凝望着她,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旷达以及那浸淫于其中的无尽忧伤与苍凉。
今晚天很冷,从顶楼向下俯瞰,湖面都结了冰,而冰面及湖边上的残雪则更增添了严冬的寒意,数株杨树都脱尽了叶子,在霜天里颤抖。你觉得自己犹如荒原上的一株树,严冬肆意侵蚀着你的肌肤,你试图安宁却又不得不为生而挣扎的灵魂在寒风里悲鸣,而最后,你也终于淡然于人们平静表情背后的失落与对待失落之如此种种了。就在昨天傍晚,你的一个四川绵阳籍学生,毕业离开了天津,在火车站打电话给你,你心中有一种难以叙说的感觉,你在想,你还会再见到她吗?窗外又传来呜呜的风声,它是来自将要坠落在西山那边的那轮月亮之中吗?是尽头闪耀着曙光的开端,还是夜夜摧残心灵的噩梦?
但你知道,明天,那轮红月亮依然会在夜阑人静时红红地从东边升起,而后也会披着红氅隐没于夜幕之下。
 (1999年10月)  
 
●荒原 生命
大约在几年以前,有位友人去了滇南,而你也有幸被她在那儿挂念着。而今想来,都觉得那么遥远。
那里有着蓝蓝的天空、白色的柔云、沁人的轻风吗?夜色里,有着漫山的篝火和飞舞在山野里的荧荧亮点吗?有着许多叫人心醉的传说和空旷山谷里的回声吗?有着漫山火一样的红土,有着倏然而来的风雨和泥泞的山路,以及雨霁夕阳下的窝棚里,两颗跳动的年轻的心吗?身处传说样的境地,你是否依然还有着隐隐的心痛?
一辆轱轱辘辘的牛车驮着一位吹箫的老人,从晚霞映得通红的红土山脊上逶迤而过。箫声渐远而幽渺,远远的山梁上只留下他和一株老树的剪影。继而,天色变蓝、变暗;继而,一轮圆月梦幻样地从西山的那边浮现。离你是那么近,近得让人能看见人们世代传诵着的有关广寒宫中的传说,它又似有一股强大的引力,让你仙然欲升。耳边,一位诗人在轻轻诉说:“美人和英雄已经相识/去了远方/爱情的意义在途中被风化/被消解/……没有人知道如何称呼自己/自己是自己的第几代/我已经回不去了/自然对迷失其中的人/不断设防……在那里,我将重获孤独/并消耗我一生光阴。”
你只是一位情感脆弱的画家,你讷于言而又迟于行,你所有的也仅能是用你的画笔来倾诉你的感知,如果生命的真实受到嘲弄,你亦然会赞美真实,让生命真实的美感在你的画幅中得以永恒,但你能用画笔描绘出那位孤独的老人长歌中优美而苍凉的情境吗?
你抬起眼睑,幻境不再生发。“今天,我亦然是在梦中吗?”“不!”你自语。于是,你的耳边又响起你的一位诗人朋友的歌声:“去寻找吧!时光总是天空的背景,时光仍是大地的舞台……”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在红土岭上辉映着火红的光彩,当白色的鸟儿成排地飞过山塬,当彝家姑娘窈窕的倩影出现在山梁,那位坐着牛车的老人依然会唱起那支古老、优美而又苍凉的情歌。
(1994年5月)  
 
●净 土
那时候
你是池中的红莲
只有我
能承接你羞涩的秘密
那时候
你是树上的青鸟
只有我
能感应你美妙的韵律
偶读晚报,看到一篇题为《青年与中年》的文章,我虽未到中年,却也能感到岁月之汹涌以及心情的乍暖还寒和“世故的将息难息”了,但在心底,却依然固执地保留着一块净土,那里,有我的童年,我的天真,我的梦想,我曾经充满活力的青春岁月,我放浪不羁的天性,我纯正与善良的心地。
多好,在天近黄昏的时候,在那座山间,山路蜿蜒向前延伸,四周有鸟鸣,脚下泉水奔流。我坐在一块瀑顶的岩石上,手支下颌,向着远方,如一个单纯的思想者。当暮色染遍了山谷,泉水依然轰鸣得震耳欲聋,我和培金便顺着山溪边的羊肠小道,走向高处的坪上。坡下的河水银亮银亮的,对岸的山峦黝黑黝黑的。
九月的太行山,空气有着沁人的清凉。清清的溪流下,沙石旁的八脚蟹是大家的午餐。我们先将一盆蟹放入水中煮沸,再煮,蟹肉的香味便会顺着山风飘出老远。那香啊,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里。午后的日光暖洋洋的,我斜躺在水库八角台旁的一把老藤椅上,远处的山间迷迷渺渺的,显得极淡极淡,近处的山体出奇得响亮,也不似先生们画中的景象。
1993年的春天,我曾在一幅画上题跋:“小山凹,黄昏后,酿得几多愁绪,恨我少年不识梦,而今都成空。”而今天,却连如是的梦也都不再做了,我愈发感到我的悲哀所在。
今晚天上没有月亮,雨极细而密集。走在湖边,湖水一波一波涌来,显得那么零乱,急促而缺少节奏。天空有着暗暗的灰黄色,分不清楚是烟还是雾,如在梦中。
   (1995年8月)  
 
●在平凡的日子里
前海北街十三号,是我去年在北京读书时借居的寓所。据说这儿先前曾是一个大户人家所在,只是如今院落早已破旧,从门楼上还可依稀分辨出上面的雕花图案,连同红漆脱落殆尽的大门以及两侧磨得极光滑的石鼓,都留有岁月流逝的印痕。
左右邻里相处和睦,上课之余,我喜欢坐在院中,听左壁余大婶和居住在右手的李大娘聊天,虽然都不过是一些平常琐事,但话说得京韵京腔的,听起来觉得心中格外舒坦。渐渐地,我也开始注意了一些以往不曾意识到的生活中某些细节的乐趣。每天,我看着邻居们认认真真地做着每一件我先前所认为的小事情,仿佛觉得自己还从不曾有过一个常人所应有的这般平淡而又充实的生活。翻了翻古书,仅是讲饮食的便有许多,如《尚书大传》中云:“八政何以先食,食者万物之始,人之所本者也。”吁,生之乐趣亦多在这平常之中呢。
每晚十二点后至凌晨三点之前的这段光景,这里便成了我独自拥有的氛围,家家都熄了灯,整个小院里静静的。温书倦了,便轻轻地踱到门前的大槐树下或静坐在水边的石桌旁,欣赏一会儿月色,看着湖心岛的一串串大红灯笼,听听水边的鱼儿喳喳地啜水声。
夏季的上午,我喜欢沿着水边漫步,轻轻地,淡淡地,靠近岸边的水并不深,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杂草,有一层层顶上开着红红的小花的灯笼草,拖着长长尾巴的水藻和马连草等等。草中的小鱼儿全不理会水面上清风漾起的波纹,有时会静静地浮在水中一会儿,一动不动,然后便倏地钻入深层的水草中去了。晨光中还有老人们鸟笼里婉转如歌的画眉,花间有翩然飞舞的蝴蝶以及翻飞在水面上的燕子,更有许多小麻雀在几棵白果树间叽叽喳喳地闹着。
正对着寓所门前的水边,生着一株怀抱粗细的大树,枝干长大,蔽阴极远。自晨至昏,每有数闲叟对弈,每日午后观者最众。而这时,我亦处在神疲智昏状态,便取一把仰椅,一瓶啤酒,一两本书,临水仰依椅上,且读、且观、且醉、且睡,如仙如隐。
那时,所交往的,多为左右邻里,那些自许清高之士,却绝少过从。因而不必审慎,无需深思,轻轻松松地想,平平淡淡地做,现在想起,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平凡日子呢!
(1998年4月)  
 
●太平沟的一天
自山门以上,数匝回旋,眼前豁然,有良田、桑芷、桃花遍地,梨花胜雪,阡陌曲曲,羊儿成群,其非桃花源乎?
这便是人们所说的太平沟了。这里的清晨,空气清爽沁人,草木葱绿舒展,丛林葱绿含波,花儿鲜美带露,而绝少尘埃。整个上午,你都沉醉在这久违的山乡境界之中,画速写数帧,真如古人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近午,见南坡有林萧疏,颇入画境,随拾阶以登。
这里的山也不同于北方诸多山体的险绝陡峭,却格外幽僻恬静。翻过两座山脊,越过两道山荫,左右有松杉相杂,每见林鸟惊飞,路旁有兰芷野生,心中有不胜怡悦。每望山脊,越近越奇,如花非花,如雾非雾,亦如梦中。越过两座山坡,忽见有石壁如削,其下有凹穴,有石数块如床,自沐乎其上,表灵乎共赏,真实不可传耶。
及顶,阵阵松风鼓动,有乘鹤欲仙之想,眼前山树数株,枝叶随风摇曳,姿态非平常景观可得,远山隐在一派幻境之中,造化神奇,岂可以一支拙笔能仿佛也。
东向而下顾,最爱亦莫过于山间层层梯田,道道石堰,青山四围,涧水潺潺,草社农家,他年若遂平生愿,当移居此山乡,男耕作,女采药,闲来课子读书,弹琴对月,岂非除了吃饭睡觉就如神仙一样哉!
这儿星空朗朗,独立于星光之下,其中有深意,道也道不得。
依在老乡家的炕边坐下,伴随着烧火做饭的山民风箱的抽拉,火苗一明一暗。这让你想起童年,在乡间,坐在母亲的身边,在一瞬间浑身真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晚饭吃的是老乡用无叶芽做的饺子,个大如馒头,用一种叫包茎叶的大叶子一个个包好放在锅里蒸熟,吃起来有一种植物香气。做饭的大嫂只是在一旁劝你吃,而自己却不动这“饺子”,后来才知道这是这儿山民也不常吃的美味啊!
离开太平沟已近一个月了,但那儿山民的朴质、敦厚的音容却依然萦绕在你的脑际,叫你无法释然,是为之记。
(1994年8月)  
 
●又听秋声(一)
窗外的红叶在秋雨中显得愈发纯净,一辆红“的”停在马路那边的小店旁,给这一片黄绿相间的树林添上一抹极漂亮的颜色。
曹丕《燕歌行》云:“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君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心旷神怡,今亦与古人仿佛也。
七年前,你曾于这个时节,每每徘徊在落满黄叶的十字街头,从小巷外的集市到火车站、美院、中山公园……记得那时也是这般秋雨,如此秋风。光阴荏苒,几经辗转,复归乎寂寞,是以常焚香、读旧书,寄情思于无穷,或独酌微醉,念双亲思归期,也曾泪湿双眸。曾几何时,走西北,过江南,临春风而思浩荡,望秋云而神飞扬。就在此刻,你依然神往那绵延千里叠叠层层的黄土高原,那寞然矗立在千里戈壁上的高昌故城,更莫说那戈壁上的绿洲、雪山上的碧池、深沉而粗犷的草原牧歌。也想往江南的绿荫,悠悠的芦管,碧波皱皱的春水和羡慕已久的阳朔。也想往家乡原野上月色中摇曳的树影,那是自由的圣地。人生活在自由里便会无处不光明,无处不放松,无处不陶醉,然而生活的内涵不仅如此,生活的内蕴同样意味着经历磨难,是痛楚之后的觉醒,是理性的光辉与情欲感怀的充分调和。艺术与生活,同样需要真诚、善良和美的规律。
你在一片秋声的窗前,不知写了些什么,直到雨霁后夕阳的光晕映上了窗帘的一角,打开窗,空气清凉而洁净。此刻,你的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如此静境,月出东山,松溪南畔,草堂西苑,有人幽梦未醒。一任流水飘飘,花香暗过,一任真情向寥落。
(1995年9月)  
 
●又听秋声(二)
片片黄叶带来了冬的信息,它们伴随着秋声游离在枝头,随着秋风翩然飘落,人如行在平明的湖底,黄叶也便如鱼儿在你的四周盘旋。
秋天,是一个沉思的季节,是预示着新生活开始的时令。它意味着婴儿离开了温床,有了它的方向,虽然步履蹒跚,却又新鲜而坚定。然而秋声也会使你变得无奈,也会有动人的声音诱惑、动摇你的理智,秋的同情与自怜也会使你感受到它的悲哀乃至痛苦,甚至使你变得冷酷。但是秋的成熟与沉静却能使你不再仅仅依靠本能的冲动去发泄没有过滤的激情,你也会在对秋的沉思中去抛却你的偏见去直面人生,用真来指导人生,用善来保全生命,用文与画来美化生命,让你的生命与其他生命休戚与共,让来年的花儿甜甜地开放。
黄叶依然飘落,翩翩然上下斜交而成文,疏疏密密、聚聚散散而为画,层层叠叠厚积而曰归根、曰幻化、曰轮回,那便是新生命的开始。
(1996年9月)  
 
●又听秋声(三)
又听秋声,在你的书桌前,湖畔那排杨树发着沙沙的声音,很清爽,你于是来到公路上,看秋,却又失望。这路的两旁,原本有着大片大片的稻田,深秋时节,稻子都已收割,只剩下大片金黄色的稻茬;这儿的路旁,原有大片的芦苇,每年的这个时候,芦花迷离,飘扬如雪。几条小路蜿蜒地伸向芦苇的深处,于是,你便在这里徘徊,那时有多么美啊。而今这儿起了一幢幢高楼,这儿已经没有水了,也再没有鸟的鸣叫声了,而这对于你,似乎只是一瞬之间。
又听秋声,在静夜,没有月亮的天宇下,风吹着秋叶,沙沙地响,偶尔夹杂着远处列车的鸣笛声。每天清晨,你便会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睇目远望,丛林一日日地消瘦与透明,林下的落叶也就愈积愈多。
又听秋声,在睡梦里,你梦见吐鲁番的深秋,隔着土墙的窗户向火焰山下张望,一位少女牵着羊车,一个老汉骑着骆驼。你梦见,在深秋里,远方的亲人已不再等你,一种淡淡的感伤。
又听秋声,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你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到校园,一夜风雨,脚下的石板地上散落了一丛秋叶,不远处的网球场里,有奔跑的少年。
你在秋光里稳稳地踱步,看眼前一株平常的树,在阳光的穿透之下,叶片簇簇舒展,发散着柠檬色的光,经过春与夏的蓄积,进入它最令人沉醉的甚至有几分悲壮的辉煌。一株月季花在阳光中显得愈发明艳,长长的枝干在风中挥舞它婀娜的身姿,而绿叶的疏落却愈发使它显得秀挺。
 (2000年11月)  
 
●祭
前天深夜二点,老家那边打来电话,说他已经仙逝了。你觉得很突然,虽然谁都知道他患白血病已经七年了,但他总是很自信,很乐观,很有定力。在你的概念里,像他这样的老人应该是无疾而终的。两天来,因为缺少睡眠,你的脑袋总是昏沉沉的。虽然就眼前的工作而论,你确是走不掉的,但你还是走了,毅然决然地。
你要去看他最后一眼。他——不是你的生父,但却注定了将会是影响你一生的老人。
就在刚才,你在天津站旁的快餐厅里四下找钟点的时候,你忽然感觉到他也在那儿了,而且就站在你身旁——吸着一支烟,眼睛平视前方,“不要急,时间还早。”他轻轻地说,像是在告诉你,又像是在自语。
列车在行驶中,你倚着车窗,沉沉地进入梦中。在梦里,你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乡村。那时在你幼小的心目中,最伟大的职业也莫过于做一个画家了。父母没有办法,便找到了当时正在村里搞社教的他,拿出你平时临摹的一套套连环画给他看,他赞许并答应转天带你到城里去拜师学画。那夜,你兴奋得一夜没睡。
1982年的萧县县城,大雨总也下个不停。满城里都能听到青蛙的叫声,鱼儿也从湖里游到了街上,而那时你唯一关心的只有画画。一天夜里,你爬到床上,用红布堵住窗户,在很强的灯光下画石膏像,全不管外边的雨有多大,直到他推门进来,夹带着的一阵风雨掀起了你用来挡光的红布。脚下有水响,你这才看到由屋外溢进来的水已淹没了他的脚踝。他拽着你便往外走,那少有的激动的表情,让你感到很茫然……后来,他总是提及那件事,说因为担心那天晚上屋子会塌,家里的人便都转移到了防震棚里,他才发现少了你,才发现西边那间石屋子里还隐约有灯光。也是从那时起,他便认定你将来会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
在许多年后,他也许会对你的成绩感到欣慰,但却可能不如他那时对你的期望那样动情。因为他觉得你现在所做事情的许多方面,已经超出了他原先所想象与期待的,这包括希望的和不希望的两个方面。再后来的日子里,你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以为他的思想过于保守,先是争论,然后,他便不再说什么了,但就在今天,他以他最后的沉默,让你感到愧疚。因为你发现,那时你实际上是无法做到他做人所谨守的尺度。
那年的夏天真热,你每天上午放学后都要到街上,到火车站,到菜市场画速写。到马路旁的杨树荫下的小书摊上翻看你所喜爱的“画书”。经过好一番挑选后,你才掏出你口袋里仅有的一点钱把它买下来,反反复复地临摹。直到你能很随意地默写出其中你认为比较精彩的构图、造型及人物形象的有关章节。他每天几乎都是你“作品”的第一位观赏者与导师。他喜欢你画中的老农形象,说:“真像。”在吃午饭的时候,也常常把他喜欢吃的鱼留下来,等你回来……
列车依旧在运行中,靠在窗边,能感到车窗外的冰凉。邻座的乘客大多已在梦中。一双情侣相依相拥着,呢呢喃喃地,似有诉不尽的娇羞。车厢那边几个喝醉的民工在反反复复地扯着些没边的琐事。车到吴桥,停车三分,车站上仅有稀松的几个乘客把头紧缩在厚厚的棉衣里匆匆地走过。一轮下弦月冷冷地凝固在灰色的天幕上。假如人生还能回头多好,假如人生能脱离世故的纷扰多好。虽则艰涩,却也动人;虽则平常,但你对那艰辛日子的回顾,却依然能在你感到困惑的日子里,给你奋发的勇气与前行的希冀。今天,与其说你是去见他—面,不如说是他在向你呼唤,用他那平和的目光、淡淡的微笑,他依然是你所敬爱的那个在雨夜里拽着你出门的慈父。的确,他的思想与他的生存状态都将在很长的时间里影响着你,对你发生作用,冥冥之中,他也会与你对话,劝你、笑你、责你、赞你。直到有一天,你也学着他的样子,抛开这倦怠的躯体,一同深入到佛陀的光晕里。      
(1998年4月)  
 
●十字街
那年八月的夜空显得格外纯净。纯净得如一大块蓝色的锦,而那成簇成簇卷舒着的白云自然便是这锦上的图案了。独自踌躇在夜的小街上,我常常望着它出神,而那时观云聚云散,时卷时舒,所想到更多的也莫过于人生须臾,世事变更无常罢了。
由望海楼向北约数百米右拐,有一条窄窄的小街,这便是我当时借居的十字街了。每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通往寓所的深巷之中,便觉得这儿似乎与小街上相隔而成两个世界。巷子里的光线很暗,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地,抬头望天,能见到的也仅是一线天色。在巷子深处,有一个小小院落,平日里静悄悄的,只是在早晚时分,才偶尔能听到断续的叫卖声,间或也能听到隔壁人家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飘飘渺渺的。
那一年是1990年,我刚从美院毕业,先是分配到江苏,而后是安徽,最后又改派回了天津。几经周折,却依然前途未卜,无奈间便想到了酒,后汉时的曹操不也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说吗?当其四下无着,忧郁难决时,我倒真的体味到酒之好处所在了。
友人来信相告说:“天地之有万古,而人生不过百年,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虚生之忧何尝没有呢?然而毕竟情之所系,有无法排解处。自是以酒解愁,是以常醉,醉则闭门长卧,每逢此时也只有住在西屋里的老太太颤颤然前来看我,轻轻劝慰,使我身在异乡,如对亲人。
世间真的有无“感应”之说,我说不清,也许真的有吧。一日,在落日的余晖中,我又想到了十字街,仿佛又看见老太太那双充满慈祥与清睿的眼睛。我还记得当时心中竦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迷惘和淡淡的忧伤。也许是来自冥冥之中的召唤吧,那日正是老太太的忌日……
今夜的月已不是那时的月,今夜的云亦不是那日的云,今夜的酒也不是那夜的酒,但却唤醒了我对那一段日子的回忆,那回忆是属于十字街的。
(1995年7月)   
 
●春天 有一朵花儿开在山梁上
有一年春天,你看见一朵忧郁的花,开在那块贫瘠的山梁上,于是你把它轻轻摘下,任凭叶茎间的汁液沾满你的手指。春风里,你像雁一般地向北方飞过,只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在那山间。
夏日的清晨有着火一样的日头。你穿过一条僻巷,那儿有一个不大的院落;有间不大的土房;还有一把老藤椅,常年紧挨着一块墨迹斑斑的书案。你再一次地穿过那花的梦境,看着它在你的指端甜蜜地枯萎,都来不及感到痛苦。
深秋的乡下,有着醉人的蓝天,阵阵的秋风卷着黄叶,飘落在西山的门槛上。门被风吹开了,轻轻的,似在预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那朵插在玻璃瓶中的花,花心儿里的泪水已被秋风吹干,只留下些青葱样的印痕在你的记忆里。
那年的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你似乎已长久地将它忽略,那朵花儿,那朵曾开在贫瘠山梁上的忧郁的花儿。你遁迹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堕落在这七彩的光晕里。而你丰饶的敏感和热血,又蓄满如一池春水……
似乎已走了很久,在梦里,你见到那音讯久疏的花儿又在山梁上开放,你难以判断你是欣慰还是忧伤……
(1994年12月)  
 
●残 梦
当午后的阳光隔着纱窗斜注进来的时候,除了看得见那几束光里翩然飞舞着的尘絮,四下里似没有一点动静。你散懒地躺在床上,浑身没有半点气力,脑袋空荡荡的。灵魂似在你的肢体上游离了片刻,然后便穿过层层屋宇,组织着曾经发生的或尚未发生的许多离奇而又互不连接的故事。
那是儿时乡村的正午时分,在远离村落的一大片桑林里,在被晒得疏松的沙土垄中,一个瘦弱的孩子,尽量地让脸贴着垄侧被耕翻的新土层,那儿有一种新鲜的泥土的腥味,它使你的胸中泛起一股亲切、清凉而柔和的快感。有时在乡场上的某个角落,依在人家择去果子的花生棵旁,去捡那些经阳光暴晒干了的剩在花生棵上的小花生来吃,干干的,甜甜的。这样,当食欲渐而饱和之后,接下来便会生出淡淡的睡意。在这儿,没有课堂上的局促、先生的凶相及大孩子们的欺辱。整个夏日里几乎每个午后,你尽在这野外的阳光与柔风里做着一个个天真而又自由的梦。
父亲从集市上回来的时候,你正和小伙伴们游在村边的水塘中。看到父亲催你回家的神情,你便知道又有好吃的买来,狂喜冲淡了对深水的畏惧,你不自觉地游向了远处,当小脚丫儿再也踏不着水下滑溜溜泥土的那一瞬间,你的心中顿然失去了准星,胡乱扑腾着水面茫然四顾,你看到母亲抱着小妹正远远地坐在邻居家的青石板上和人闲话,你便将身子使劲向上蹿腾,而不待叫出声,身子便又沉入水中,如是三番,最后,你也终于在一片混沌中灰然失落,“我要死了”。你于是放弃了挣扎,让你的身体沉向水底……然而奇迹出现了,你至今仍然记得那条使你在一片昏蒙中扶摇而上的,由岸边延伸到水下的那条老柳树根。
在那时以后的许多日子里,在几次异常艰涩的时刻,不知为什么,你总会想到儿时的这一幕,于是你也每每认为改变你一生命运的不只是那条老树根,而是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它给你韧性,让你忘却死亡,尽管死亡终究要到来,而时光也将一去不返。
……
在你的记忆里,爷爷身材魁伟,背微驼,爱穿一身黑色衣裳,由白纱布织成的长长腰带和绑腿显得格外响亮。而那时你的小小的机警与狡狞,也每每获得老人的欢心。然而终于有一天,这位老人倒在了田间。不久便有许多人前来探望,然后由父亲带你到爷爷身边,你记得爷爷用一双大手抚摸着你光滑的小脑袋,老泪纵横,然后便是许多人的哭声。然后便是许多人穿梭似的来来往往,然后你看见他们把睡着了的爷爷装进一个“红漆盒子”里,由许多人一齐抬走,你在人丛的间隙里左冲右突,见那个“红盒子”在许多人的簇拥下绕过井边便再也看不见了。你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姑姑却紧紧地将你抱住,你便大嚷:“他们要把爷爷运到哪里?他们把爷爷放进井里了吗?”
从辗转的梦呓中醒来,你听到了春天里的第一阵雷声。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你独自走进学校的亭园中。有零星的雨丝和拂面不寒的风柔柔地吹拂着。夜灯下的各种花儿都溢着盈盈的水光,有粉青色的,有鹅黄色的,也有粉红色的桃花和素白色的杏花,一株老树沐浴在春风里,黑黑的枝丫上露出一簇簇新芽,虽不比那一株株初生的花之繁茂,但却有着比之更令人成熟的感动。
(1993年4月)  
 
●那夜,我听到了……
那夜,我独坐在京郊的一片草地上,晚风吹起满地枯黄的叶,那无休止的沙沙声似在低诉一个永远难圆的梦……终于这无边的夜色,昏黄的灯光,萧瑟的风连同我合为一体,如置身于洪荒,享受那张皇之外的荒寒之境。
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我把我的思维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和着流动的大气,向四下抛散。倏然间,我听到天地间有乐声传来,我看见了那各异的天体,彼此都在有序或无序的流动;我看到了耶和华与撒旦同在,也看到了这个世界人类文明的先哲们就悬浮于游走的天体之间,他们注视着我,如抚慰一只迷途的羔羊。于是又听到乐声以外的另一个声音,他说这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它都将在特定的区间上燃烧与熄灭,就像我们人类运行的轨迹,有分离也有相聚,总在相互碰撞,相互揖让中得以和谐。万物便是这样周而复始,却永不重复。
在这神秘的乐音响过之后,当我的思想在梦与现实的临界游离后醒来,天地间似乎又复归于静寂,唯有昏暗的灯光和风吹起满地枯叶的沙沙声。
(1995年7月)  
 
●艺术与生命的真实
在平常的日子里,我的心灵总能被周围的事物所感动,被那从客观自然中抽象出来的精神所触及。如一片嫩绿,如一潭秋水,一抹微霞,一弯初月。有时候说得清楚,有时又说不清,有时如理智的清晨,有时又如夜梦中的迷狂。而这变化着的不断的冲动与绵延,正是我心灵意志的自由之境,是超越功利与道德、逻辑与概念、现实与理性之局促的生命的精神。诗人泰戈尔在他的《萤》中曾说:“春天撒播花瓣,不是为了未来的果实,而是为了这一刹那的妄想。”生命的真实不是“世故”的理性,而是凭你那能够深入到对象之内并形成水乳交融、契合无间的强力体验。
(1995年8月)  
 
●迂魔者手记
今天,在天津的一个大型的民间展览会上所见到的情景令我心惊不已,作为民族艺术之瑰宝的中国书画艺术在这儿变得如此失魂落魄,只能被堂而皇之地称为中国民间艺术了。一簇簇的书画家们舞笔弄墨,这其中也有我在美院时的一位先生,先生是倡导延续本民族艺术的,但今天,他在这如痴如狂的氛围中也显得有些苍白。相反,你看到这些被汹涌而来的西方思潮和中国千年文明的撞击挤扁了的一批中青年画家们,则就如同站在了疯人院门口,你看到的只是一张张变形的笑脸、变态的严肃、伪装的平和乃至风度,在这儿,所有的人似乎都变成了一张张绷紧的弦,一条条行将断裂的皮筋或别的。你仿佛看到这暗晦的空中有着撒旦的影子,你看到他正用一双无形的大手把弄着这块方寸之地和这块土地上本来便已迷津的“艺人们”。
从这一张张苦脸上,就如同看到过去武侠小说里人们的走火入魔,不过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练武的师傅们太没“文化”,不会编造美丽的谎言去掩饰、去诱导、去欺骗那些天真的人们。感情老祖宗这点玩意儿到了当代便越翻越邪乎。就如同先前没有了皇帝,天下大乱,连打过两拳、踢过三脚的无(文)赖拈起斧头便成了一方草寇,只苦了天下本分的百姓。
(1994年9月)  
 
●浮 生
月儿已半蔽在远山的背后,有些许暗红色。
邻居家的一条狗就站在不远处,用一双怯怯的眼睛望着你,感觉不到威胁,便轻轻地摇着尾巴,从你身边遛过。走了数步,却又回过头来,正好与你的目光相遇,倏然便跑开去。
一日,拜谒先生,问及得失诸事,师曰:“那是你需要的吗?!”
月儿早已落下了山崖。一驾马车从不远处的马路上疾驰而过,马蹄踏碎这夜的沉静,马首上的饰铃发出的叮叮声,在静夜里响得特别的纯脆,很快地,这一切又归于寂寞。一株老树,到今晚已不会再生一片叶子,如一位涅■的老僧,默默地服从了新老的交替,而它长长的根系滋生出的数株茂密的小树,垂垂四围,似在向你诉说它曾有过的往日辉煌。
夜色越发深沉,再往前走,便是一堵厚厚的断墙,一面是刺眼的灯光,一面却是深邃的黑暗,咫尺之间俨然已分成了阴阳两界,你就徘徊在这阴阳的交界面上。直到夜空里传来第一声报晓的布谷鸟的叫声。
小院里依然有甜美的鼾声回荡,在微明的晨曦里,你沉沉地睡去。
(1996年5月)  
 
●闲话草堂
去年九月的川藏写生,留给你印象至深的,要数坐落在成都西郊的杜甫草堂了。
据载,公元759年冬暮,杜甫因避安史之乱,由陇右(今甘肃南部)入蜀,建茅屋于成都西郊之浣花溪畔,凡数月而成,始称“成都草堂”。而在这其后的三余年中,杜诗中的二百四十余首也便是在这成都的草堂里完成的。在这里,诗人避开了晚唐政治集团内部的相互倾轧和安史之乱带来的身心俱寒的惊惶。在浣花溪畔浅吟低唱。在草堂侧畔吊古伤今,仿佛人们眼前的一草一木,无不是诗人千古绝唱的幻化,无不是诗人诗魂的再现。
当然,当年的“成都草堂”早在唐末便毁于兵洗了。到了五代时,诗人韦庄始寻得“柱砥犹存”的草堂遗址后又重结茅屋。后有宋之吕大防重修草堂并绘杜公布像于壁间,张焘立石并遍刻杜诗于庭园。再加上元、明、清不断修葺与扩充,尤以明弘治十三年和清嘉庆十六年的扩建使得草堂终于演变成为今之建筑宏阔而古朴、格局庄重而不失典雅、庭园幽深而秀美的集建筑、园林为一体的建筑群和纪念性祠宇。更不用说那儿有掩映的亭桥、幽幽的回廊和布满青苔的石阶小路,那清塘里有着田田的莲叶,石桥下有着淙淙的流水,一直流向那红花隐现、绿竹层围的浣花溪了。尤以绿竹环绕的草堂,更是静境优美,使人流连忘返。当你小坐在祠堂前清幽的茶亭里,细细的品茗,眯上眼睑慢慢地、静静地想念,会有一种怀旧情愫漫上心头。
在日头西斜的暮秋时节,你走在茸茸的衰草里,似乎也已感觉到老杜的精神存在了。似乎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为了吊祭诗魂而生发的。难怪南宋诗人陆游有“我思杜陵叟,处处有遗踪”的诗句呢。也正因为这样,才有历代以来,文人达士每会于此,或撰联、或赋诗,如清顾复初撰联:“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盘虎卧几诗客?先生亦流寓,有长流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有清一代,佟佳、堂明亦曾撰联云:“水竹傍幽居,想溪外微吟,密藻圆沙依草阁。楼台开丽景,结花间小队,野梅官柳满青城。”
试想,在中晚唐政治风云突变,诗人境遇乍暖乍寒、颠沛流离之际,能有一块“水竹傍幽居”之净土,闲观寒鱼依傍着密藻,宿燕栖息于圆沙,这在诗人又何其珍贵,也难怪乎老杜每每“懒性从来水竹居”呢。
然而,诗人彼时虽身在草堂,而心却终未忘却家国兴亡之叹。从他“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北征》)人们似看到诗人喷涌而出的一腔孤愤,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正是他赤子情怀的写照。故唐人孟启在他的《本事诗》中云:“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宋人宋祁亦云:“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为诗史。”或许正因为诗人有着如此博大的胸襟,如此真挚的赤子情怀,他的诗才得以深涵汪茫,雄视古今,为百代宗。
那日,你在草堂前留连了许久。
(1999年9月)  
 
●在天海之间
“呜……喂……,呜……呜……喂……,呜……喂……”一个声音来自天宇,倏然间,天风翻卷,云流如箭,凝视着疾驰而去的云流。你看到无数神灵涌过,如传说中其大无朋的布袋吸向那天宇尽头,你的心也似要被撕成无数碎片。在这大而虚无的天海之间,你显得那么脆弱。
在某一瞬间,你呆立着,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幻觉中你已与这宇宙的交响交织而成为一体。你于是也背生双翼,“驾龙■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青云衣兮白霓裳,奉长天兮射天狼……”于是青龙邀游于左,彪彪白虎待于右,朱雀鸣乎前,玄武伏乎后。于是你杳冥冥兮以东行“……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恍然间,却又“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你一瞬间的想象。
“呜……喂……呜……喂……”一个声音似来自海底,倏然之间,海水呜咽,旋涡昏沉,那黝黑的洞窟深处,旋旋而流深,似有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引力。你于是纵身而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下,新奇与不安同时萦绕着你,你看到形形色色的鱼儿倏然散向四方,有一头鲨鱼在静观,然后便张开大口向你袭来,你于是猛然惊醒。原来这一切,也都不过是你瞬间的幻想。是什么力量在秘密地散发,如母亲抚摸你柔柔的长发;是什么力量来自心底,如儿子傍依着父亲般的自信。在远远的海平线上,在天海的交界,有一线耀眼的光亮,如一柄长剑拦腰斩断黑暗。“呜……喂……呜……喂……呜……呜……喂……”“是那里!是那里了!”一个声音正从远古走来,它博大而恢弘,其迅如电!
“那是上帝的呼唤吗?”“不!”“那是先祖的呼唤吗?”“不!”“那是死神的呼唤吗?”“也不!”“是谁,那又是谁向你呼唤?是你?是你自己吗?是你自己在向自己呼唤!”
没有人知道,你已经呼唤了自己多少年?多少个世纪?
(1993年6月)  
 
●幽谷梨花
远离喧嚣的都市和纷繁嘈杂的人群,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你到了这座大山最深处的一个村庄。它偏僻得近乎原始,以至于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先生、小姐们都不愿光顾。这里流水清澈,人们善良,天空碧蓝,林木茂然天成,你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走向大山的更深处。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上仰方可见天,脚下留有隐隐被行人踏过的印痕,石隙间有自然生长的野花、小草,树木纵横交错,景致天成。
沿着陡峭的山谷依林而行,翻过一道岭,再翻过一道岭,路愈走愈窄,景愈见愈奇,独自有些心惊,一时间,你竟不知道自己要来这儿寻觅什么?
霍然,你眼前一亮,沿着这条小路蜿蜒而上的陡坡上,有一块方圆数米的空地,在这块空地上,盛开着一树梨花。在这幽暗的山间,在这杂树的丛围中,它如梦如幻地开放,以至于竟无法形容它的烂漫、它的自然与清纯。
在天天经过的宾馆前的园林里,也生有一株梨花,它在精心的剪裁下,生得错落有致。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从开花到结果,从枯黄到落叶。你日日里看着它,就如同看到自己将走向垂垂老矣。但你所向往的却是不要把万种情怀洗得苍白,更不要世俗的剪修,你只要自然中最美妙、最辉煌的瞬间,那是你生活的激情,是你生命不竭的源泉。
(1998年7月)  
 
●关于美
最真挚的情感是不可作为数量分析、实验与逻辑推理的,亦如父与子的血缘,而人生之最真实也正在于此。人类从来也没停止过对真情的渴望与对人生真实的探求,这是一种对永恒之路的探求。而一切美的东西往往又会令人感到悲哀与感伤,因为它往往触及到人类最为敏感的神经末梢。
我的一位朋友写过一篇《美在哪里》的文章,他说:“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浩瀚的宇宙,转向银河系,转向由木星引向太阳和地球的方向,就会发现,太阳变得那么渺小,地球的踪影很难发现。我们人类在哪里?在这茫茫的宇宙中,人生活在孤零零的地球上,有生有死,有美有丑,有友善也有杀戮,有和平也有战争。人生的意义在哪里?面对这么美丽的宇宙,我们为何发出这悲观的感叹?难道人不生在这美丽之中吗?”俄罗斯伟大的音乐家柴科夫斯基曾发出这样的感叹:“俄罗斯的土地啊,你养育了你的儿女,你可知道你的儿女有多少苦难吗?”他写过很多伟大的音乐作品,如“歌的行板”是名著之一,当托尔斯泰听到这首乐曲时老泪纵横,他说从这个作品中可以接触到忍受苦难的人民灵魂深处,这便是美的真实所在。
(1998年2月)  
 
●课 徒
我把这幅画拍成反转片,放给同学们看,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同学会说:“江南水乡。”我于是便笑,其实我画在画面上的,是我居住在天大四村306号的平房所在的那条陋巷,那是1993年的冬天,我和几个朋友在这儿搞沙龙,散会的时候,雾很大,大概是雾夜使得一切都变得纯静起来,我站在这儿足足地看了有数分钟,然后回到屋子里画了这张水墨。白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这月色朦胧,夜雾笼罩下的光景,即便在我的感觉中,也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1998年5月)  
 
●雪 夜
——2000年11月9日记事
 
夜雪缤纷,沙沙声一阵阵地萦绕耳际,你在黄昏的倒影里,在酒醉的踉跄中,再一次地走入人潮。你倦怠的眼睛里,今天似乎又多了些敏感,但时而又显得有些虚无飘渺。
夜深了,除了冷冷的风和纷飞的雪花,就只有历史还醒着。窗外的雪野是你记忆中的灵性之海,静静的,而你的冲动又如将要决堤之海,被禁锢在最后的堤岸。
夜深了,你如游子在异乡,久久地为时间所吞没,失去了信物,找不到归乡的路,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一切又显得那么飘渺。
雪后的寒风里,一切都睡去,只有历史还醒着。而历史的浩繁巨著也会每每被搁置在人家书架的最不显眼处,覆盖着被满灰尘的蛛网。千年不过一瞬,一刻亦是永恒,在你的心中,就如今晚。
雪在飞舞、盘旋、飘落,显得那么抒情、轻柔,你的思想也就如重获自由的鸟儿飞翔在天空。你忽然觉得你还是那么年轻,你的生命,你的憧憬,你冥冥之中的信念。佛陀啊,原谅我。
 
●真情失落
似乎在多数人的心底,都有着些难以言说的失落,而能够诉诸文字的则仅是十之一二了。一日,友人送我一枚青橄榄,食而苦涩,味之则清芳,而真情的失落也应是如是吧。
人总有失落的时候,对于不可企及的失落自不必说,但对于失之交臂的机缘,则常常是人们的隐痛所在。对此,情感执著者便会回过头去寻找,勇敢而且坚定。但有些事情只会有一次,经历过这一次,人就会永远变了,再回头也无济,当然更非勇力所能及,因而往往有着悲剧与悲壮的情调。而对于怯弱者,便仅是躲在暗处独自哭泣,这自然是不幸中的不幸,悲哀之中的悲哀者。所以不愿面对艳丽的夕阳,不敢直面妖美窈窕的倩影,不敢去回想失落的每一个细节,然而它却愈发难以忘却。
多少年后,当往昔种种失落的细节都丢失在那一望无边的空旷的岁月里,当你从患于得失的欲念重围中走出,用理智的眼睛去重新关照这种情感,你会发现这是一种经过郁积的厚重的履历,是经过时光过滤的发人深省与振奋的力量,也是经得住咀嚼的略带苦涩的美的情调。是一种充满幻觉般的美感,它会随时在你最平静的日子里隐现,并随你走向生命的尽头,那是一曲带有些许悲凉,些许感伤情调的美的乐曲,是你立在夕阳下,看到的那随波渐渐远去的粼粼秋水。
(1995年7月)  
 
●关于鱼
秋光斜照在天人阁的窗上,在假日里的某个正午,整个南大显得格外安静。
一个朋友从老家带回几张我的旧作,那是几张关于鱼的画,我亦然能回忆起十余年前的那个午后的心境。
在龙城的东面,有个叫石门斋的画室。晚秋的风轻抚着院子里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一把老藤椅,靠墙的画案和一张床。日日里醉酒、交游,画画在酒之余,在觉之余。在这一片纯净的空间里,就像鱼儿游在水底,这是一种特定的心情,色彩也变得愈发纯净,一种幻觉般的安详与恬淡,而笔墨之运行也异于平常,不知然而然。静静的鱼亦然游在水中,鱼亦然游在笔底,生发于心中。
(2001年8月)  
 
●听 琴
某日,余与师友聚于水上盆景园中。上午九时许,阳光透窗而入,细品琴韵,渐入佳境。虽身处一室之中,意犹在邃谷深涯间,又若舟行于江上,极目远眺,能不令人起遗世独立之思乎。
昔,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其友子期善听,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其意在流水,则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是以喟然叹曰:“志相象,犹吾心也。”今也,予听琴于静夜,是时津郊一片平明,一带烟笼春山,草木蔓发,犬吠乎巷中,鸡鸣乎麦陇,听铮铮之琴声,自觉会心于琴外,若与山水相应发。先时,起调和缓,若见青山游游,松风拂拂,寥廓霜天,寒涧流泉。转而游衍于弦上,指既缜密,则若见江流徜徉,继尔急流湍湍奔泻而出,拂拂滚滚不绝。声至极处,霍然无响,指出有而入无,然奇渺之颤,犹绵于静极。妙在丝毫之际,意在幽远之间,是中有深意矣。
晋人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云:“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虽然有“至人处静不枯,处动不喧,居尘出尘,无缚无解”之说,奈何“大音希声,古道难复。”而予非至人,动乎性,通乎情,临春风浩浩则神畅,读哀婉之词则神伤,闲来弄琴,不敢妄自攀比古人,但求平常心耳。
噫,今夕何夕,月上柳梢,窗前清塘悠悠,波光如练,斋中静静,我有佳儿在侧,新生满周,娇好可人,好乐音,可止乎哭,止乎眠,听到兴起,竟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今夜听琴,儿亦恬静凝神。我素爱琴,去岁由扬州购得一琴,其音铮铮然,浑厚悠长,凤云师取其名曰“沧海龙吟”,意在得人,勉予勤奋,然近来每月数往返于津京间,琴亦挂于墙久矣。琴尾裂矣,诸师友亦久不见会,抚今忆昔,不禁想往之至。
(1996年11月)  
 
●彳 亍 
一个人走在水边薄薄的雾中,看得见的宝岛乐园的霓虹灯光倒映在湖中,一直延伸至足下。若在晴天,它会显得有几分火气,但在这静夜,雾与水冲淡了它的颜色,单凭这水中的变化,便会感受到其中蕴涵着人工与自然融合的妙处了。还有隐约在雾中的紫罗兰色的塔顶,垂垂地直落到湖面的杨柳枝条,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婷婷莲叶。
但今晚,我却无心品味,只觉得心中有一片阴霾如这铅灰色变化无定的天空。远处粼粼的水面,一波一波地不停冲刷着堤岸,也不知有多少深浅,这令我想起了北京,在前海边长椅上独坐的那个晚上。那儿有凉丝丝如秋天般的细雨,也想起了那个画鬼的画家,他在几天前,从高高的楼上跳下,魂灵随着一阵清风逸然而去。独对着湖心亭一串串摇曳的红灯笼,那恍惚而又明亮的竹篱精舍,仿佛那时他已经在那儿了。
一时间,后海的鼓声又起,阵阵激越,想来是扭秧歌的人们正舞在兴头上,身着绿兜儿、红裤、红鞋子,簪花粉脸的丑角儿,小媳妇儿轻摇彩扇,挑莲步作害羞状,胖姥姥把个粗腰扭成麻花样,一片锣鼓声里,那个画鬼的朋友,在这湖心岛,在这阳界的背后,是否也在歌舞燕燕,举樽畅怀赋流觞呢!
那一夜,我睡得很晚。
一位细心的朋友告诉我说,在她的眼中,我已不再有十年前的单纯,这使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哀。虽然,现实的都市文明无所不在,但我却向往那寂寥的荒原。一个人躺在碧碧的草间,静静地望着上面的天空,享受不再忧郁的、自由的心境。在很久以前,那位说“故乡罕乐况他乡,人间何地著疏狂”的先生投湖自尽了,今天又有一位画鬼的朋友去找了他的归宿。而芸芸生者又何以堪。
前几日,拜谒先生,问生计诸事。师曰:“读四书。”也许真的该读读罢。
(1996年7月)  
 
●写 生
——关于写生
 
在我少年的时候,皖北平原的景色曾给予我无尽的遐想,那儿并没有峻岭崇山,只有一些河流与一些丘陵。平目远眺,一个个村庄首尾相连。村子最明显的标记是土屋、水塘和树,我家的东院是一块极好的地方,院落的南半部,有一些桃梨类的果树,春天的时候,白菜花黄黄地开满院落,花间盘旋着蜜蜂,蝴蝶、麻雀及偶尔飞来的几种有着漂亮羽毛的鸟儿。那几年除了上学,我唯一的差事便是“看园”(防止家禽及家畜践踏菜园)。每天,除了坐在土垄上对着真花用毛笔画写生,便是读一些诗、词之类的书籍。有时候,一个人闲下来,真是有无限的遐想。在秋天,桃树上结满了果实,我晚间都睡在那片桃树下,有月光的晚上,桃树的影子便斑斑驳驳地映在床上,真有些画中的境界。过年的时候,天下了大雪,树的枝杈上都缀满了雪花,很生动,我就会在一片爆竹声里写生。
(200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