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临界

2013-06-10 22:58:46
●仪淦斋笔记
天津机场的张木生先生是王蒙的朋友,一个偶然的机缘,我们相识了,真有种知音的感觉。日日的应酬、日日里忙碌,很有些厌烦。张总就说:“你来吧,到我这儿来,这儿有个幽静的地方。”
我在这一片幽僻的空间里,我的梦,我的现实和我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在我对画面的不同尺度的把握。关于宁静与躁动、关于世俗与绝俗,我把人性尽力地纯化,于是我的笔墨也愈发灵动。我想起了方方壶,那个元代上清宫里的道士。
(2005年7月)    
 
●沧海画跋
前数日,在津沽的一条快被人工抽干的小河沟中,有几条鱼儿在半露水面的水草下往来穿梭,浑不知其死之将至焉。其中两条想跃起,拥起的却是周身的黑泥尘,于是又变得柔顺而温和起来。一条略大些的鱼儿跃到了岸上死去了,却依然张着大大的嘴巴,圆睁着一双充满困惑与恐惧的眼睛。
今晨好风日,郑君备六尺纸索予画,奈何气力不足,画鱼一尾,题长款以辅白并记耳。
(1996年7月)    
 
●丁丑某日记事
中夜梦回,你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北京的某寓所里,四下里黑漆漆地没有一点光亮,也听不见一丝儿声音,而恍惚间又似有某种声音在回旋,极其微弱地,你不知道这声音来自脑顶还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如独自进入了一条旋转而深邃的时空隧道,在这黑沉沉而又极具诱惑力的隧道中,你平静而茫然地前行。这幕色里隐约可辨的种种物色,有新奇的,也有令人恐惧的联想,这又令你想起童年,你那美妙而充满憧憬的童年。有如天上亮丽月光般的纯净。而今夜,你只是一个闲散无聊的夜行者,你只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而又学无所成的夜行者,你只是一个无法回归精神家园的夜行者。你尽可以在这无边的静寞里敞开你忧柔而又苍凉的胸怀。
沿着这条时空隧道继续前行,黄沙莽莽,将你带入一个遥远的王国,那里的国王正在屠戮那些曾经跟随他开疆辟土的英雄们。而你因激于道义亦不幸列身其中,你注视着立于你面前并非面目可憎的作为刽子手的女巫,你甚至不能相信就是这个满脸充溢着善良的女人,用一双如同爱抚情人般的双手,在你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匝匝黑纱,直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喉骨紧缩的咯咯声,在一阵痛楚的快感中,你想到了自己可爱的儿子,想到了尚在远方的父母和兄弟,想到了你所挚爱的艺术,在这生命连同躯体将要离开尘世的瞬间,胸中也有着无限的依恋。终于,你发现你自己已漂浮在空中,在一片辉煌的光晕中,你与众英雄们漠然地俯视着脚下众人簇拥着自己已僵硬的躯体和那个国王正为你们举行的祭奠大礼。他似有着无限的悲哀,你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而悲哀,作为众人眼中的胜利者,此刻,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寂寥与不幸……
深巷中传来阵阵犬吠声,然后便听到砸门声、男人的喝问声,听方位便在你的斜对过,白天里才知道那是一个温州来的钟表匠和他的女人。室内依然是黑乎乎的,只是从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清亮的光,有一种如清洗过一般洁净的气息,枕边的闹钟铃铃地发出响声,这是定好今天去中央美院听课的时间。
(1996年5月)    
 
●丁丑某夜随笔
日日里忙碌,为生计,为艺术,为所钟爱的一切。夜夜里做梦,上穷天界,下至地底,贯穿古今。古人,今人,在似是而非中仿佛都有自己的影子,常梦见苍凉的冷月,在空旷的天宇间,飓风吹散了形体,在灵与肉分离的瞬间,你听到了那超越肉体欲念的纯真灵魂的呼唤,面对面的,如同一对挛生兄弟,他们相互争辩,做着真与美、善与恶的印证。
日日的奔忙,日日的辛苦,为生计,为荣辱,为更多的忧伤去体会春花秋月和枕上的不眠之夜,却不去想人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去想晨昏在交替,四季在变迁,阴阳在变化,只贪图眼前的享乐,不深究那终会使你的所有的财富全然失去的一天的来临,然而灵魂依然有情,它把你看不见的变迁痕迹留在你的梦里,而梦醒时分,你也仅愿意说起那梦中使你愉悦的章节。于是,在这新的一天里,在半梦半醒之间,你又做着一个常人所做的一切。
今夜不知是在醒时还是在梦中,在广漠的平原上又升起了清凉的月,原野上有几层如梦如幻的雾,脚下有泥土的气息,近处有冬苗的清馨,胸中有无尽的惆怅,而这一切又于此时此境所生发的些许淡泊相掺杂,一时说不出是种怎样的心境。
(1996年11月)    
 
●戊寅某夜随笔
落霜的清晨,很凄清,你带着三岁的儿子沿着这条乡下的土路向前走,小路一旁的几株树在早春的寒气里悠悠抖动,在最高那一株的枝丫交接处,有一个鸟巢很好看。小路的右边是一大块麦田,麦苗长短仅寸余,墨绿墨绿的,田垄上一些带有少许初霜的野菜生长在那儿,嫩绿色的,就像你儿时所看到的。日头渐而升高,空气里有一种融融的暖意。你胸中亦然有着些许莫名的愁绪。这也许是你自小养就了的,同时又似乎有着少有的安然,至少在这梦中。
梦里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三岁的儿子在摆弄一辆躺倒在地上的小自行车,小手脏脏的,陶醉在嬉戏中,全然不听你在讲些什么。你在窗下小睡,三岁的儿子就骑到你的身上,用小手使劲抓你的头发发坏,嘻嘻地笑,尽管头发好痛,你却说:“亲亲爸爸。”三岁的儿子就把小脸靠近你。那一瞬间,你觉得很幸福。儿子捡起你的大画笔,在宣纸上涂了些什么。看着儿子专注的神情,你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你整个儿时的时光都是在安徽北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度过的,那年你八岁,却已是乡里远近有名的小画匠了。依你们家乡的风俗,能在行将结婚的新郎新娘的婚床、嫁妆上画上较为祥和、好看的花鸟禽鱼,如荷花鸳鸯或松竹双鹤或鲤鱼跳龙门等等许多花样的“手艺人”,大家便尊称他为画匠。或许是因为你那时年龄小,这样人家便可省去请“画匠”用的费用,一段时间远村近邻纷纷来请。有时一去几十里,进门时那家的主人有时会问:“你请的画匠呢?”去接人的那位便会指指后车座上的你说:“在这呢!”大家便是惊讶、担心,待画嫁妆的时候会有好多人来看。画完后主人便会很惊喜,做上一桌好菜,再打上一瓶酒,把你请到上座,再邀些亲邻来相陪,少不得把你大大地夸奖一番,然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以示热情排场。这样久而久之,不仅是画名而且偌大年龄的你酒名也闻名于远近了。因而,你那时上课时也每每因此迟到。几乎每次当你喝得小脸红乎乎的,晃悠悠走进课堂时,便会引来大家一阵轰笑。
那年夏天,同村最有学问的老先生单印梅去世了。邻村的几位老年人来单家“行来往”时,依旧要带你同去,一则你那时很招人喜欢,二则是少小而能饮,对大人们来说也果真是一种乐趣。于是,一杯、两杯,以致喝到了第十三杯,你也终于在一片赞誉声里,觉得天地间一片昏黄地旋转,有一种飘飘欲升的感觉,有人就来扶,你却说:“我自己能走。”便失去了知觉。而你当时只是觉得做了一个梦,似乎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你醒来时,天已将黄昏,你便问:“殡出了没有?”你周围的一群人都说:“早出了。”你不信,便又跑到了单家,见到的只是已经摔过了的“劳盆”和空空的院落。你却不知道自己已昏睡了半天,你也不知道当时浑身生出了许多紫色的斑点,以至于将爹娘及邀你去吃酒的几位老者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一个上年纪的老人有经验,从他家的地里刨出来一捆甘蔗,然后砸碎挤出几碗甘蔗水来给你喂下,许久才见你悠悠醒来。从那时起,家里人再不让你喝酒。
你三岁的儿子似乎继承了你这方面的某些基因。一岁的时候他便绝对能分出啤酒和茶水的区别来,白酒喝上两口也绝不会眼眨眉皱更莫说叫唤了。为此你和家人都很担心,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到了外公家,老先生也不知对小家伙施了什么魔法,儿子回来后再不喝一口白酒。
现在已是午夜两点一刻,三岁的儿子依然在床上摆弄玩具,一点也没有睡意。
(1998年4月)    
 
●己卯某夜随笔
我独处在这一片幽谧的空间里,就如同独自静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遥远的山间峡谷之中。亦如北宋时隐居于太行山间的洪谷子(荆浩)。我清醒地观照着我意念中固有的真诚,但却不能真如古人一样的身处其间,这种境地对于我及与我亲近的人都是孤寂的。只是笔墨之间,我的精神会超乎现实之上而得以快感。它使我忘却很多,失去很多,也得到很多,它驱使我走向不可见而又符合本真的境界。在现实的周围留下一片空白,在现实中把自己消失。即使在众生看来,我的笔墨已处在一片混浊之中,而此时我表现在笔墨间的放纵却依然是表象的,这只是我在感受了自然以后又重新营造了它们的形式。我想,一方面,这是一种天赋乃至于自信,另一方面,它又是超理性的,是存在于我的意念之中的不可言说的恒定与准则。
在现实中,我每每难以调整自我意识,尽管我为此已付出相当的努力。或许在别人的眼中,我的姿态依然与大家难以相容,时而亢奋或高傲,时而消沉或者冷寂,这一切,或许是因为我过多地沉湎于长久的沉思冥想之中,而这本真的蕴意却是难以言说的。
在黎明到来之前,我的心中充满了忧伤,我梦见我最为亲近的人也离我而去,我梦见自己已不再属于我。我在梦醒时分却依然固执地对自己说:“这也许并不是梦。”
屋外已经阳光明媚,鸟儿也早早地就在绿树间鸣唱。在晨晖中,我的情感似也得以无穷的升华。我环视周围活生生的有着茁壮生命力的自然,感到我已和自然合而为一。
我也许会被卷入自然之飘渺的永恒之中,或者说是一种来自永恒空间的深沉与宁静,在一种特定的亢奋状态下,我也会想:这又算得了什么?生生死死,也许自有其定数。因为这些毕竟是我的存在,是我为追求唯一的目标而付诸的各种必要的程序。因而,我又会情不自禁地投入这庄严而忘我的绘画体验之中,并借此得以伤感、忧郁或喜悦。
(1994年7月)  
 
●醉游渴家林
那天中午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酒醉后先前说是去圣泉寺,却去了渴家林。
在渴家林的麦田里你遇到了一位三仙台村叫胡书年的老汉,看他满脸的皱纹真有点像你父亲,你便给他画了幅速写。在酒醉的感觉中你愈发觉得得心应手,很长时间没画过写生,你真有点激动的感觉。酒醉了的时候站在田间,你会觉得天阔地远,云白天蓝得比平常尤甚,连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也显得沙沙悦耳。近处的一大片豌豆角长得鲜嫩异常,它的枝蔓缠绕令你想起一首极熟悉的小诗。从渴家林去圣泉寺的后山腰上长满了松树,它们一丛丛地包围着山顶,而山顶偏又光秃秃地没长几根毛发,就像一个活脱脱的秃子脑袋。有泉水极少地从山上流下,给你以湿润的感觉。
那天你在圣泉寺里磕头作揖地做得很认真。几个和尚在旁边叽叽咕咕地不知诵的是不是经文,让你有一种平日里不曾有过的感觉。酒醉后的感觉,总是很奇怪,或许是在闹市中住久了的缘故,忽觉得身在静谧中有一丝不安全的感觉。于是,就招呼同伴趁天色未晚快快下山。下得山来太阳也就落到了山的那边,天地间也仅余一线亮色,再向上向下都是乌黑深蓝。你那时不知是真的相信还是陶醉在自己编造的一种恐怖氛围里,说了声“好险”。
同行的人都很疑惑,最终也不知你说这个词的蓄意。于是其中一人干笑了一声,其他人便跟着轰地笑开了。
(1996年7月)    
 
●临界•谁在招魂
阵阵穿林打叶的风声,灰白色的残月,纵横交错的树影以及迷茫的荒野,不敢细看的丛丛荒冢透出的寒意。
我穿行在这大片的黑松林间,参差的树影,游离在我白色的衣衫上。有些慌乱,有些恐惧,有些后悔。恢恢天机,不该知道的,又何必去问。轻狂的人,难道你不知道对鬼神的敬畏吗?但我却不能停止,于是我听到了那远至天际的地平线上传来的一阵阵鼓声。
山角下有一潭静静的水,不知已有多少年,夜月下泛着青悠悠的光,几条细小的鱼儿往来穿梭,如精灵般,俯瞰水中的自己,似又不像,我是谁?我的灵魂本应是那高高山巅上的一对眸子;是正午时分那远离村落的农家柴堆之上不易察觉的幻象;是你踩在脚下的那一掬疏松的泥土;是那被久久遗忘了深山岩洞里的滴滴水声;是那在落日长空里自由自在地翩然飞舞着的蝴蝶。
阵阵鼓声从遥远的天边悠悠地传来,是谁在招魂?
在一阵阵激越的鼓声中,我有些激动,有些惶然,有些迷惘,有些亢奋。让我去吧,抛开这疲倦的躯壳,和着长空里的乐声。去,去游遍宇宙所有自由的空间。让我去吧,抛开这时空的隔阂,盘旋在繁星和月亮之间。让我去吧,在魂魄过渡的庄严里,让我意气昂扬地走向那条河的彼岸。
山下的寓所里传来同伴的声声呼唤,把我从这夜的迷狂中惊醒,面对着友人一张张困惑的脸,我轻轻问:“听,谁在招魂。”
(1994年3月)
 
●醉余随笔
今夜,在故乡县城的北端,在我旧日里读书的校园背后的一个院落里,有许多如我当年考学前一样的学生在画素描。我醉了,独傍在门旁,院落里静静的,室内传来的铅笔从素描纸上划过的刷刷声熟悉而又陌生,似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夹杂其中。在这个偏僻的县城,美术专业的爱好者很多,却往往因为缺少指导而不着门径,屡试不中者每每有之,人们便习惯地称他们为“老画家”。他们挥舞起铅笔,这里便会长久地响起他们那熟练又生动的沙沙声。院落内依然静静的,透过对面瓦屋的后窗,看得见的灯光均匀地平涂在那一方空间里。院内的几株老桐树不动声色,一位女同学背着画夹踏着碎步离去,邻居的狗便又叫了几声,然后一切归于静寂,也只有依墙的数竿修竹梢头的颤动和细风拂面的感觉,能使你感觉到这夜的灵性。天似乎已经很晚了。
我醉了,昔日里明亮的眸子,不再有。我累了,坐在平日里看似不洁的台阶上,很倦怠。深夜里的犬吠很动听。
大约又过了很久,天阴黑阴黑的,星月都不再能看得见。大概在此时,和我一样凝视着宇宙的所有生灵,也都会有一份悲哀与空寂的感觉吧。风显得急了,身旁依墙的竹枝在风里翻转,白色的破旧的窗纸在风里瑟瑟作响。我于是离开这院落,在身披黑氅的无声之夜的簇拥下,往前走。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可知,在这铁一般的黑夜里,我问自己——究竟来这儿寻找什么?
(1998年12月)  
 
●醉余琐记(一)
岁在乙亥秋暮,予再返萧城,诸友常来相访,聚则必饮,饮则不酣不归。吾又不思闻达,体温暖而食足以果腹,则高枕无事,是以奉樽以宴宾朋,借酒以梦虚灵,狂歌:“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笑向松风古道碧潭:“悠悠乎与之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一日,众饮皆醉,时月出东山,梵天如练,予欲与诸友同登北山,众皆和。
由寓所向北以约二里,即至北山之南麓。风拂面而酒力生,摇摇山荫,月影零乱,相扶行于联峰沓嶂间,石路曲曲,绵延而上,两旁高崖相峙,崖上林木萧森,怪石嶙峋,月影下多所象类,目所及处,皆成画图。
出得谷口,有松间道。缘坡迤逦而下,西北望二百余步,有亭翼然,亭中有石,石下有泉清冽,是谓圣泉,旁有荒寺因泉而得名,月朗秋高,泉水满溢下坠碧潭之声如在空中,四下松生于石间,近看参差拂披,远望则林顶素气云浮,葱葱郁郁无尽,又有石台曰“三仙台”。诸友或倚,或坐,或卧。觉清光濯于五内,俗埃落乎涧底。又饮,恍而复醒,醒而又醉,飘飘乎不知今夕何夕。
同游者,梅村董正夫,西山耿尚石、杜江,谢桥谢天,龙城梁爱冰,皆吾友也。时在丁丑清明老沧醉后记。
 
●醉余琐记(二)
艺术,在儿时曾令你魂牵梦萦。在田垄间,在马路旁,在小学校的黑板报上,在新嫁娘红红绿绿的嫁妆上,在新郎官神圣的床帷上,都曾留有你稚嫩的笔痕。而今面对着满街的艺术家,你在由困惑到对“生”的认识中,感受到那遮蔽在其表象之下的苍白与苍凉。你的灵魂出了窍,你不知道这是你新生命的开始,还是为了逃避或缓解长期郁结在你心头的重压。
古人闻《长河吟》而知人生之艰,而你又何尝没有倦鸟知归之意,然而你已无从退却。
岁在戊寅七月老沧记于龙城石门斋中。
 
●醉余琐记(三)
戊寅冬,老沧返乡,与尚石、王健、杜江诸友饮。颓然而醉,恍而复醒,至夜深人散尽,了无睡意,静立庭中,见月已西斜如钩,想见古人诗句,不禁悲从中来,是以取酒复饮,乘兴挥毫则坦坦焉,荡荡然,平素微末之技,尽皆去之,灵光到处,想见鸟之百态,则随手可得,得之于心而应之于酒也。
古人云:“昔释法常性嗜酒,无寒暑风雨常醉,醉即熟寝,觉即朗吟,谓人曰:酒天虚无,酒地绵邈,酒国安恬,无君臣贵贱之拘,无财利之图,陶陶焉,荡荡焉,乐其可得而量也……”奈何,古人之乐于酒也陶陶,余之乐于酒也无奈。乘酒兴以自励耳,是夜挥毫,直至窗外天色黑而转蓝,又闻深巷中晨卖脚步之喳喳声。掷笔而四顾,则壁上、桌上、床上、地下,皆余画也,心方释然,是以颓然而睡。次日,诸友持画论及得失,唯老沧笑而不言。盖余清醒之作,眉爪俱全,每求其完美,酒后之作,则常得意而忘形唯求其神气在焉,及醒后观之,亦加无复加,点划误处,亦动无可动。
或曰:“此画亦无可赠也。”老沧曰:“此画乃彼时之我尔,岂肯轻赠与人。”岁在戊寅元月既望老沧醉后记。
 
●悲怆梨花
午夜,你—个人从深巷里向外望去,在天地交界处,闪电如一条迅疾的指令,穿透暗沉变换的云层,如此辉煌地闪耀在天边。
沉醉在梦里,你看到梨花生发在广漠的朔风里。在昏黄的苍穹下,在梨树间,暴戾的风沙留下的印痕清晰可辨。而梨花也因此超出了她平常的韵味,变得苍凉而冷艳,这足以在这个孤寞的氛围里给你以心灵的震撼。你在梦中漠然前行,在漫漫梨花的尽头,一■黄土、一块石碑、一棵梨树酷似龙形,虬枝蔓延放达、盘盘如铁,那是一幅画工无法描绘的画,那是一首浸透了沧桑的悲歌。
1986年秋,你考进了天津的一所大学。暑期间,你应邀到砀山果园厂做客。那是一个很大的梨园,负责管理梨园的工作人员中,有一部分是在“文革”中被错划的右派,他们都已生活在那儿多年,所以在平反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便不再想回去或者已无家可回,你的一位亲戚就是这其中的一位。当年,这位60年代地质学院的高才生,激进、洒脱,他幻想未来,满怀科学报国的激情,然而等待他的却是那场无情的运动。如今,他已然成为性情孤僻而酗酒成瘾的老人,满面的憔悴与苍凉。没有人理解他,甚至他的家人。只有你,在那个暑期里却成了他的忘年之交。每日在酒醉的朦胧中,你都能看到他依然执著和曾经青春豪迈的神情。有时,他也陪着你去县城,到大街上,到车站旁,到店铺边。你画了很多的速写,而每画一幅速写,他都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然后品评,有时也会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地笑。只是在酒醉后,他常常漠然地望着远方,像在讲述着一个遥远而真实的故事。这位敏感的老人;这位一生中遭受过太多不幸的老人;这位有着天性的热忱和对事业执著之心的老人;这位被失信于他的那个时代愧对的老人,此刻又在不停地吸吮着自己的伤口,以酒使自己得以安宁并慰藉那孤独的性灵。在那个暑期里,你在老人那儿学到的恐怕不仅仅是酒,而是老人以自己整个的生命历程给你以启迪生命存在的真实。就在第二年的秋天,当你再回那里时,家里的亲戚便告诉你说:“那个老酒鬼嗜酒而导致大出血死了。”许久,你都为之而黯然神伤。
(1996年7月)
 
●陕山纪游
山雨欲来,我们一行人急急地走在山间的小道上。突然间,不知何处漫过的大雾一下子罩住了左边的大半个山壁,浓雾蒸腾中的山体隐隐约约的似有着无限幻象,地平线以下变得黑沉沉的,岩石松树愈发入画,而山壁与地平线交界的一线间,山体通明透亮,白得耀眼。平日里看似平常的山壁,在白光下亦真亦幻,一时难以用言语表述得清楚。
雨中的临汾山区格外泥泞,就连窑洞前原本硬邦邦的地面也变得无处立脚。院内的小枣树下,有数只鸡鸭在躲雨,人在窑洞中,吃着核桃、小枣,观赏着挂在窑壁上的一串串大蒜、玉米、红椒及其洞中极具特色的剪纸、窗花、主席像、印花被和娃儿们的虎头鞋等,也真的是别有一番情趣了。
下午四时许,我和培金翻过了前面的那座山坡,看到山坡阳面成片成片的番茄地,果子大都熟透了,在雨霁后的斜阳下,显得格外诱人。于是我们就在那座山坡上面对着眼前层层苍霭色的山峦和远得有些透明的远山,天真地论及某某老师所谓山水技法云云。
临近傍晚时分,我们回到了窑洞,大家吃了一惊,原来我和培金的牙齿都变成了黑色。老乡笑了,他说:“你们一定是去了番茄地,把番茄和核桃同时吃,牙齿就会暂时变黑的呢!没事,没事。我们这里的番茄多着呢。”老乡的话说得很朴实,反而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再往前走就快到黄河壶口了。沿着黄河边儿往前走,再没有旅店一类的居处,只有相隔很远的山村。人们大都住在较高一些的坡上,住的是窑洞,人家也很少。深山偏僻,见我们来写生,村长便出来张罗着挨家挨户地派饭,却不收钱,浑然不知山外人们的价值观念变化有多大。山里人辛苦,日子过得很紧巴。除年节以外,很少能吃上白馍,但为了不委屈我们,他们给我们吃白馍馍,打鸡蛋汤,大家都很感动。
这儿的天特别的蓝,树特别的绿,就连山村小学校里娃娃们的读书声也显得特别悦耳。每天,在近中午的时候,一排排娃娃们就坐在屋外墙根前的石棱上念书,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十几个或二十几个一起读起来,让人觉得颇有韵味。
我们都被壶口瀑布的轰鸣声所震撼,大家站立在那儿,久久不愿离去,到了此地,人们也许才会悟及为什么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以及她无与伦比的博大与包容。也许人们会因此联想到我们中华民族的黄皮肤,会联想到从秦皇汉武乃至在千百年来的历史进化过程中,黄河所起到的不可代替的作用。
汽车在通往延安的山路上颠颠簸簸地行进了许久。等到了延安时,天便暗了下来,于是我们先安顿住所。清晨起来,首先想看到的便是延河和宝塔,延河里只有一小股水在那儿漫漫地流,而宝塔也非想象中的高大,它看上去很陈旧,上面长满了青草。但它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所起到的作用却是毋庸置疑的。
在延边的山道上、山梁上,唱信天游是最能体验到地阔天远的感觉的,从山间流下来的泉水在道旁的小河里汇集,近桥处长满了青青的苇草,一个婆娘抱着娃骑在驴背上,还有一个汉子在后边溜溜达达地走着,更有或聚或散的窑洞和院落里的竹篱苗圃。而今每有念及,在某一瞬间,你似乎能真的体验到了何谓洪荒与永恒。在许多年以后,这些便是当时陕山地区给我留下的较突出的印象了。
(1995年9月)  
 
●承德•平顶山
四岁的儿子在“大天津”商场五楼的游戏厅里玩得很开心,你隔着玻璃窗向下俯瞰,街心似乎就在脚下,满街里都是往来红红绿绿的车辆和行人雨披的影子。大抵因为是雨天,你的心似乎比之平素也要平静得多,在悠扬的萨克斯和弦里,你又想起了前数日,想起了你在承德的日子。
一提到承德,人们很自然的便联想起避暑山庄,但你却终因游人云集没能前往一观。更何况这次出游本来便是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态,比如说,先前是买的前往兴隆的火车票。在列车上,因为意外地遇到一位家住承德而又喜爱书法的少年,讲了许多承德的事情,于是便和他一同去了承德,也才发现这儿竟还有一个如此幽僻的地方。
这位少年朋友的家就住在承德市平顶山的半山腰里,两套院落,数间平房。院前的高柳树上,挂着一付红灯笼,上写:“雪泥山房”。两院的中间,有一条不长的石阶相通,石隙中长满着绿苔,刚下过雨的清晨或傍晚,石面上湿油油的可爱,在石阶的尽处,便是另一间房的门口了。门旁有老槐树三株,茂盛而多姿,进得院来,愈发觉得幽静。西屋门前有丁香一株,院子的中间,也摆放着过去农村里常见的磨盘,一条浑身油黑色的狼犬就拴在磨盘一旁的枣树上,有陌生人来时,便汪汪地叫,见到主人或已熟悉的人则眼睛里闪动着温和的柔光。我的卧室便被安排在右手的三间西屋里,门横上的一块木制的横匾上书:“三槐堂”。迎面有画一帧,用笔虽稚拙但却不甜俗,画面上一带旷野,长芦汀洲,一只鹭鸶平目远眺。临窗又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有笔砚,窗下斜挂一长笛,似想在这寂静的山间,在夜月西斜的时候,笛声悠扬,回荡在这一片纯净的空间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境。在这个偏僻的山乡里,这种书香气息倒是真的很少见到。
这儿的山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却是如此的淡然与安恬。你常常沿着山路向里走得很远、很深。在这深山密林之间,也常有两三户农家就住在离路不远的高坡上,房前屋后都被些花草果树掩映着,很自然。
这是一片净土,身在其中,心情便单纯了许多,清静了许多。
(1999年8月)
 
●皇藏峪
皇藏峪,坐落在古萧城东南的群山里,松柏、青檀、枫树、黄桑满谷,古时,因黄桑极多而名曰“黄桑峪”。后来楚汉相争,相传公元前205年春,项羽大败刘邦于彭城(今之徐州)。刘邦辗转逃匿于此峪而免于难。其后此峪始更名为皇藏峪。而今,这儿再也找不到当年金戈映日、战旗若云、铁马嘶鸣的景象了。有的只是石阶蜿蜒,境静幽谧。这里的树高林密,无丝毫人工造作的印痕,谷底石岩下,流水淙淙,其色也清洌。我与老耿、杜江、宜峰便在这儿画了数张速写。此情此景,心境恬淡安然,真真有如隐如仙之状了。
 走过一大段密林幽境,前方一寺翼然,便是心仪已久的瑞云寺了。史载此寺始建于南朝梁大同年间,汉代又名望云寺,因传说汉高祖刘邦居住处每有云气而得名。只是近年此寺僧舍新修,颜色略显浮躁,与这么一个高古幽渺的禅寺气氛有些不相协调。
寺呈三进三阶式院落,后院有方丈室,僧房数椽,清雅幽静,左右殿阁,犹为可观。院内有腊梅、黄杨相衬,左手又有千年银杏,根古叶茂,右亦有虬松苍然,与银杏呈呼应之势。再生桂树二株,美其名曰“金桂,银桂”。每逢花季,香飘寺外。
天近傍晚,一行人匆匆出山,皇藏洞、拔剑泉、马扒泉、美人洞、洗钵池诸多胜景皆未及观,仅见了瑞云寺及“仙人床”两处,仙人床地处去瑞云寺之途中,曲曲石径,林木扶疏,行人入山至此,正在神疲智昏之际,当须小憩片刻。而恰有一石床天成,面平,可斜卧一人,亦悠然也哉。
在仙人床前写生一帧。约好明日继续游历而终未成行,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岁在戊寅七月既望老沧记。
(1998年7月)
 
●旧日读书处
这只是一座极平常的小山坡,斑斑驳驳地长了些树在上面。以石榴树居多,还有些松树,大都生长在较高一点的山坡上,从山脚至山顶中间位置的一块岩石上,那棵很有些姿态的树依然立在那儿,令我觉得很亲切。
山凹里的那片野石榴林是我极熟悉的,那时,我每天早晨六点钟便会和着雾气、踏着露水到那儿读书,一直读到日头高高地升起。周围的石榴树及一点零星庄稼的清纯气息都让我流连到现在,还有些长着黑、红花图案的蝴蝶,在石榴树间缓缓地飞起、落下,再飞起、再落下。
山坡上的松树林中,有着很多大岩石,有的足可以横卧一人。每日午后,那儿便是我和几位好友最理想的去处了。 在岩石上一觉醒来,总是下午两点左右时分。这时,便索性在松林间读书、背诵,也可以放开声音,如儿时的背诗歌状。累了的时候,眺望一下远方或不妨想一下未来,便会平添不少努力的信心。就这样,直到看见西关农民屋顶上有缕缕炊烟升起的时候,便是下山吃晚饭的时间。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要到县城东关的萧县书画院去画素描和速写,那儿也是院长欧阳龙先生的家。先生课徒很严格,在当时,我也常常为自己能被允许作为为数不多的几位学生在此画画而自豪。每天画完画的时候,通常便是晚上十二点钟左右了。从城东的萧县书画院到地处县城西北角的萧城一中,要横跨整个县城,这其中最为担心的,也莫过城西关的那一段路了。那儿的许多人家都养了狗,一到夜间,听到行人的脚步声便会发出汪汪的叫声。这在静夜里,尤其使人心惊。再往前走,经过一座石桥便是通往一中的那条路,每逢阴雨天,对面的山顶,便会生发出缕缕白色的雾气,它的边缘便会和周围浓重的黑云相渗和,出神而入化,渐而升腾,如一幅壮观无比的水墨画,让人心惊、亢奋。而在极黑的“月黑天”里,这儿的一切都会变得太过昏暗。即便是听起自己的脚步声,也会有几分不舒服。
一中住校的学生很多,通常每个宿舍都要有十人左右。太晚的时候,便每天连开水都喝不上了,我便喝生水。终于有一天,我因喝生水坏了肚子,到了第二天便再也不能从床上起来了。幸亏我那时的三个好朋友,一是来自江苏桐城的汪宏,一是砀山县的聂泽喜,第三位便是距离我老家很近的夏现存了。他们一直把我送上了回家的汽车,我那次一病便是一个月。
现在,汪宏做了记者,泽喜回乡后便在一所中学里教书,前年的时候,曾寄过一张照片来,上面的他和妻子相依在梨花树下,淡淡的笑容,常常留在我的记忆里。而我当时竟未能给他回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便越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现存后来大学毕业后,在当地的一所信用社供职,现在都已做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的父亲了。上次回乡时匆匆一聚,奈何当时人数太多,又不便过多问询,再到后来,便都醉了。
而今,我一个人又来到了这儿,看看这条小路和这座小山坡,找到我往日的读书处,痴痴地念想。也许此时只有我这个无聊的闲人才会这样做,眼下别人又哪得这种心思呢。
(1996年7月)
 
●圣泉寺
1982年夏天,我从乡下考到萧城一中读书。那时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依山的学堂、明亮的教室、衣着时尚的同学,而这其中最具吸引力的,莫过于一中周围的山水了,仅在学校的北山一带便有几个好去处,比如说圣泉寺、渴家林、三仙台等。
那年的夏天是个多雨的季节,我常常几小时地在北山前的石榴林中读书,那儿有着阵阵山间淤泥的气息,和着绿绿葱葱成簇成簇的石榴林和火一样的石榴花的淡淡馥郁。在傍晚的时候,残阳的余晖映在远处龟山的石壁上,显得格外耀眼,近处的山阴里一派清凉,每每遇到三三两两提着水器到圣泉寺汲水的人们。圣泉寺在这一带是以泉水著称的,其实那只是在一块并不算大的石块下的一汪,但确是终年不枯。先前,有人曾搬开过那块石头,企望扩大一下泉面,奈何石动泉亦枯竭,不得已又把石头放回原处,则泉涌如故,其泉味甘甜。每日早晚总有山民翻山来此汲水,如是延延百年矣。那时,我曾数往圣泉,但大都只是因为读书,也无心细品味。
1985年夏,欧阳龙先生在萧城东关的科协举办书画培训班,我便在里面教素描。到培训班结束时,便有了一帮学生,夏秋之交大家都住在萧城一中,也常常夜游圣泉。泉上有亭,亭旁有树葱茏,月影斑驳映阶,泉前五步有塘,塘口有石龙首者三,泉至龙口出,下注塘中,塘下又有二塘相连,依崖石砌而成。夏天闷热,三五人游乎上下,不亦乐乎!
1995年春,我与友人登北山。时近午,风和日暖,同憩于山顶,依石而卧,那坡下的桃杏林从那时起也便长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而圣泉寺依然要去的。那西厢房里,当初弟兄们所塑的泥胎菩萨还在那儿静静地立着。 
今年的5月,我再去圣泉寺时,那儿已与往年大不同了,不仅重修了庙宇,塑了金身,还有了几个僧人,香客自然也多于往年,而那短短的石亭泉池周围亦然是众多人流连的地方,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我也已经把它和故乡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并且随着时空的推移,这种眷恋之情也将愈发地与日俱增。
(1998年7月)
 
●往 事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外公对我总是微笑着的,他身材不高,留着山羊胡须,白白的连同眉发。而外公那时对我最具吸引力的,莫过于老人曾经给我讲的许多传说里的故事,比如:“天女思凡”、“秀才赶考”、“孝子卧冰”等等。在那个时候,这些故事对于我,似乎都有一种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在自己身上变成为真实的感觉。在而今,虽则不再做有关“仙女”一类的痴梦,但无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这些故事都已透过时空之隔,溶化在我良善的热忱里。
外公已经故去很多年了,坟墓就在离我们村东南二里多地的地方。以往,在我四处求学的时候,每年假期,我都要去看看,因为怕母亲伤心,从家里出来时,时常是悄悄的,也不便带纸、香一类的奠品,只是独自绕坟数匝,拔去坟上的荒草和舅舅种在坟头跟前的庄稼。在四下没有行人时磕几个头便离开。
这几年,似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我也不得已生活在一个不算踏实的氛围里,诸多无奈。有时虽也回老家一趟,也总是匆匆地跟车而去,随车而来。更多的场合,抑或是真的无法表露自己私下的情感,或者是因为真的失去了太多童年及少年时代纯真心境的缘故吧。“世事无常”、“时光茬苒”、“物有盈虚”……以往这些只在书里读到的词语,而今也愈发感觉到它的真实存在了。
在我孩提时候,外公家里养着一条大洋狗。高高的和我的脑袋齐平,项上的一条钢项圈上缀满铃铛,跑动时便会发出哗哗的声响。我喜欢它那乌黑、光亮而圆滑的皮毛以及它摇动着的粗壮而又毛茸茸的尾巴。它与我则温顺,见了陌生人便机警地竖起的双耳。那时候,它是我的保镖和壮胆的根本,我常常喜欢一个人带着它,走在爷爷的瓜园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看鸟儿飞过树丛,看太阳红红地向西边落下。正午时分,我喜欢一个人趴在干草垛边,在暖暖的阳光里甜甜地睡去,而醒来最先看到的,也每每是我儿时的宝贝——外公家忠实而又善解人意的大洋狗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便再也没见到我的狗儿了。问母亲,母亲只说是给大姨看家去了,再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上边号召打狗运动,让公社给拖了去。听母亲说,被拖走时,我那条大洋狗还不时地回头,双眸里含着汪汪的泪呢。
我童年的伙伴,脖子上套着项圈的狗儿,而今每有念及,我也常为你当日的无助而哀伤,我的眼睛酸酸的。
前年的秋天,我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到老家,出来迎接我们的妹妹身后跟着一条狗儿,唤作“哈利”,个头虽然没有我儿时外公家的那条洋狗个大,却一样的极赋灵性。我的儿子在我不注意时,竟然蹒蹒跚跚地走到“哈利”近前,同它玩耍,并用小手去抚摸它的嘴巴和眼睛,全家人都吃了一惊,只有我呆立在那儿,我分明又看到了童年时的自己和我那心爱的宝贝。
(1998年3月)
 
●天门寺
灯火阑珊之下,一个外乡人淹没于这都市的人海里,淹没在流风之下,淹没在一个又一个的旋涡之中。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也想起老家年迈的父母,月色下的乡场,绿葱葱的庄稼,以及距离你故乡并不太远的天门寺。
那儿有数百年的松柏,遍布在崎岖的山路两旁,不知何时留下来的石马、莲台,卧俯在泥土之中,林下的泉水汩汩地润泽着田野。你还记得那个叫戴村的村子,那里的乡民朴实而憨厚,至今那里房屋的墙壁仍是用石块砌起的,很入画。你中学时代的一位同学便住在那个村子里,至今,你依然能记得他憨憨的笑和蛮诚实的样子。天门寺就坐落在这山脚之下,只是寺庙早已毁于兵洗,寺中仅余下的几尊石佛像,又在“文革”中被推倒、砸毁,偌大的石佛或断首,或少足再无人能扶起。近两年,每有游方的僧人、道士常来歇脚,也才有了些烟火。去年的秋天,你曾和正夫、亚胜、八兄来此看山,雨里的秋山真是爽眼得很。
那天,你们在雨中从天门寺后攀上了高岩,平常干硬的石块在山雨的冲刷之下变得鲜亮而光滑,山上的水一缕缕沿石壁流下,人走在岩壁上,也便添了几分小心与刺激。快到山顶时,岩壁对面,有一块很平很大的青石板,相传是孔子及弟子当年经过此地在上面晒书的地方,从这儿睇目西望,便可以看到群山绵延西去,一直通往皇藏峪—— 一个有着很多传说的神秘的山谷,十多年前,在你还在读本科的时候,也曾来过这儿。记得那天傍晚,你们一行人从这儿沿山路蜿蜒西行,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迷失了方向。四下里是黯黑黯黑的群山,和着阵阵松风,山脚下的一条溪流和零落的村庄依稀可辨,你们几个人望着满天星斗辨认方向。少年意气,无悔无惧。而今想来,那种感觉亦然是美的。等到下山的时候,雨已然停了,你还画了几张天门寺及其周围景物的速写,可惜当时都忘在汽车上,后来便再也没能找到。
你常常想,今年的秋天再去天门寺,画一画那儿的树和寺庙。然而人在外乡,在很多的时候都由不得自己,很多的时候,对于很多留在记忆中的美好,也只是想想便已觉得很奢侈了。
(1999年5月)
 
●皖北纪游
 
(一)
 
己亥五月仲,我与友人游皖北古萧城之凤山,及顶,心境为之一爽,下瞰大野,如在云雾中,而自己亦如古人云:“若羽化而登仙者也。”宠辱一时忘却,此时此境,尽可赤裸自己的灵与肉,敞开心扉,走在风里,走在日光里,去体味生命存在的最大可能性,于无限的静谧中,谛听天地间的渺渺乐音。
坐在岩间,画小品数帧,终难得其要旨,局限于表象的对纯自然的描述显得苍白而无力,而自己与从自然物象中抽象的精神交流却又往往让你无从命笔。苏东坡曾作“画谒”云:“素纨不画意高哉,倘着丹青坠二来,无一物处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说的虽然玄而又玄,但同时也在叙说绘画作为表现手法,对于表现心与物象之距离之难。在生活中,人们常能感受到狂热而充满活力的“有我之境”,又每每不堪于痛苦的消磨。进而,一方面有着对达观与平淡之境的渴求及其对超越物之伦理、道德、功利的追求;另一方面,世俗的困扰又时时压迫着脆弱的神经与不堪重载的心灵,对生活、生存的恐惧感便每每滋生于处在平淡心境中的心灵。转眼间,使这如云如雪,如晕如霞的桃杏林也改变了颜色……
记得日前读《文益语录》中云,昔有一老僧住庵,于门上书“心”字,于窗上书“心”字,于壁上书“心”字。师云:“门上但书‘门’ 字,窗上但书‘窗’字,壁上但书‘壁’字。”今日里,这山凹中的桃杏林花开正盛,足以使人陶醉,而待结实时,也自有其最富魅力的成熟与深沉,我又何必学着古人去凭吊落花呢?且放下手中的画笔,去拥抱这眼前的春色吧!
(1994年2月)
 
(二)
 
久别故乡,儿时的长辈多已故去,拜年的晚辈每不认得,只有过年的鞭炮声依然如旧。夜晚,这儿有明亮的星星,野风清凉,全不似城里的一片灰黄色,更不要说棚架连藤、树木扶疏、鸡儿蹲在高枝上、犬声远近相闻,你会感觉到闲适之外的安宁。
(1998年3月)
 
●西行散记
 
(一)
 
伴着火车的隆隆声,我从沉睡中醒来,窗外是流动的夜空,黑沉沉的,偶尔闪过一两辆汽车的灯光,我不知道已经到了哪里。渐渐地,车窗外的天空泛出一片蓝灰色;渐渐地,天际露出第一抹微霞。当那群山岩岩,黄土层层又一次展现在眼前时,我似乎也融入其中,这山、这树、这草、这叠嶂层岩中似能听到飘飘渺渺的信天游的歌声,曲调婉转而悠长,雄郁而苍凉,似乎蕴涵着千百年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幸运与不幸。
太阳高高地升起,隔着车窗已能感受到它的体温,它把一个世界明明白白地摆在人们面前,使人产生一种清清楚楚的错觉。而只有那蒙蒙渺渺的远方,包含着生机与幻灭、神奇与永恒的力量,喧嚣的都市、单调的节奏、现实的世俗模式不时地侵蚀着我的灵魂,我渴望出现奇迹。
 
(二)从风陵渡到永乐宫
 
车到风陵渡,雪初霁,四野皆白。下得车来,见到的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禁生出些许凉意,于是又想起家的温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天气出来?
长途汽车沿着丘陵逶迤而上,层层黄土坡外渐渐露出了远处雪封的山峰。车到永乐宫时,已是午后时分。进得宫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极殿,进殿环顾四周,眼前顿觉一新,簇簇壁画,人物刻画生动而传神,用线劲挺,设色明快而不失沉稳,气度恢弘庄严。站在壁画前,你会感受到一种心灵的震撼,它以独特的魅力去引导你的视知觉并唤醒那被遮蔽在现实之后的本真与美好,运用艺术的手法体现宗教的肃穆与庄严,从而使其达到历史与生命的永恒。无极殿后为重阳殿和纯阳殿,壁画所描绘的分别是吕洞宾及全真教主王重阳出生、修道及成仙等故事,两殿相比较,重阳殿壁画保存较为完整,画面皆为连环通景式,画法多取诸南宋,唯纯阳殿西的一部分为清乾隆年间重绘,颜色及用线略显浮躁。
出得殿来,已是夕阳在山,数只鸟儿啾啾地鸣叫着飞入林中,一个面目清癯灰衣微髯的道人从我面前匆匆走过……
 
(三)风月夜惊心
 
漆黑的天壁上挂着一轮圆月,冰冷而苍凉,夜,使本来就寥落的宫殿变得愈发荒寒。风起了,看得见的风势翻卷着庭中的黄土,鼓荡着,回旋着,在庭院中、屋顶上、松树间的每个空隙里穿行。枯枣树上的几条丝瓜,和着风鸣在树枝间游移,月光朦朦,枯草拂拂,物色惨淡邈若皇古,幽暗之中如有异物,使人不敢细究,不敢久立。
今晚的永乐宫寓所中没有别的客人,独处一室,四壁皆白,沉沉的时空中有一种空荡荡的负荷。外面的绿树红墙间是不敢走的,怕招来某方神灵,然而即便在这寓所中,恍惚间也能听到某种使人困惑的声响,心中不免惶然……不知何时渐入南柯,只记得做了许多梦。
 
(四)
 
时间:1992年3月15日      地点:西安大雁塔
天气:阴,有雾
零星的细雨泛着古长安城的灵气,街上的行人依然不见稀疏,我便独自沿着斜坡,慢慢地向塔前踱来。大雁塔历史悠久,而现在我们看到的大雁塔,史载为武则天晚年重建,造型简洁壮观,内有开间,可凭栏四望。站在高处,向东可望见青龙寺、新建秦宫及其不远的小雁塔,北面可隐约望见国内最完整、壮观的城墙之一 ——西安城墙,而南、西两面则为横列于关中的秦岭,据说在天晴的日子,从这儿还可望见终南山麓呢。
有关终南山的传说及吟咏,历来不少,唐开元年间的诗人祖咏便是一例,《唐诗纪事》载:著名山水诗《终南望余雪》原为祖咏在长安应试时的诗作。按唐制,应试时应为五言六韵十二句,但其仅作四句便交卷,诗云:“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其景、其情、其形、其色、动与静,在一片朦胧的美感中运作至臻境。亦诗乎?亦画乎?故而考官问及何以仅作四句时,祖咏拂袖曰:“意尽而止。”古人论诗有云:“诗之为道,标举性灵,发舒怀抱,使人易于矜伐。”此言是也。司空图《诗品》云:“遇之匪深,即见愈稀。”言诗能触物而生发,臻至平淡之境,当全在于其幽然逸气生之于胸次。久闻终南胜境,奈何此间亦不得往观,终不免为此行之憾事。
3月19日,在我记下这段日记时,汽车正行进在陕、山两省交界的山峦间,这儿虽然没有大块的石壁,山形却很好看,车子缘山而上,转过山头,眼前顿觉一爽,俯身下望,前面是一片极开阔的平原,阳光从山间射下,晨雾初散,尚余靡靡,给这一片葱绿的山野披上一层乳白色的轻纱,有几分怡人,几分神秘。
车子依然在行驶中,过去的似已过去,距离越来越远,如一个人在经历着一生的漫长历程。
 
(五)
 
天依然在下着雨,淅淅沥沥地,快到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临潼秦兵马俑陈列馆,主人很热情,这使得我们得以尽情地领略,细细地品味这份宝贵的古文化遗产。这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俑坑中无数真人大小、重复排列着的兵马俑,这宏大而壮观的场面,会令人想见始皇帝号令三军东向,“振长策以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的气概。这无数造型精致而简约的形象,依然回旋着大秦雄风的余韵,它塑造着一种精神,塑造着华夏民族昔日曾有过的英武与辉煌。
在陈列馆,我为秦代制作铜车马的精湛技艺而叫绝;过秦陵,我为始皇帝依山为陵而慨叹。而距此不远的华清池昔日华贵雍容的景象亦早已化为云烟,也仅余下遍布的青苔了。
傍晚,我们一行人住在骊山陆军疗养院,阿蒙给我引见了他的朋友刘先生,饭后无聊,便在一起闲侃起艺术来。阿蒙的谈吐中,弥漫着宗教式的关怀,而刘先生是陕西画家江文湛的学生,他在探究用什么方法会使画画得更好看些。而我当时只想在一片澄明、万物炳然的三月里,自由挥洒生命中不可抑制的律动与激情;忘情地书写我在现实中的失落与向自然逃遁的轨迹;在运笔施墨中得到瞬间忘形得意的快感。大抵这艺术原本是人生的艺术,讲制作也好,讲用笔也罢,尽可不在小处着眼,许多的“理”便自然变得明了起来。
次日晚间,天有小雪,取案头书读以解闷,见宋人辛弃疾有诗云:
青山招不来
偃蹇谁怜汝
岁晚太寒生
唤我溪边住
山头明月来
本在天高处
夜夜入清溪
      听读《离骚》去
觉得这诗里的情境正合我此刻的心情,只是今晚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飘落的雪花……
(1993年8月)
 
●川藏路上
我唱着忧伤的歌儿去远方
在初秋的节候里
我梦见
一只鸽子飞来
落到我的肩上
我梦见
一棵老柳树
缕缕新芽
生发在已经干枯的枝干上
天雨打湿了
一片嫩绿
    
我走向原野
轻纱般的雨雾
弥漫着庄稼
最后一缕炊烟
浮在村庄上
潮湿的风
轻轻地抚慰着我的面颊
我想起了爷爷
他已故去经年
现在他来了
就在这儿
今天上午,我们一行数人随车到都江堰。它是227年由当时的蜀守李冰开凿的。两千多年来,都江堰一直润泽着川西平原,是以此地物产丰饶而人民殷富。但我所注目的,却主要是那一带的古建筑,那叠叠重重的画栋雕梁,古老而深沉的色泽以及幽静而典雅的建筑结构,都时时令我驻足、流连。
大家走在横亘在大堰上的安澜桥上,几个胆小的女生都惊得叫出了声。据资料介绍,这安澜桥原名“笮桥”,相传亦为李冰所造,《华阳国志•蜀志》载李冰能“笮”。《水经注•江水》也有云:“涪江有‘笮桥’”。其后经数次重建,直至清嘉庆年间,何先德夫妇再次重建此桥,始名“安澜桥”,取其安渡危澜之意。后百姓盛感其德,故又有“夫妻桥”之称。因时间仓促,无暇写生,大家就在桥头上拍了些照片。
大约下午3时,车到被历代文人墨客称作“天下幽”的青城山。天闷热,路又陡峭。我和杜先生等数人便坐上了直通青城山顶的缆车,在山顶清凉阁内品茗,闲对,真有出世的感觉。
 
●川藏路上•新都桥 
在新都桥,我和一位同学拍了数张较为典型的藏族民居。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儿童背着书包闯入了镜头,这个藏族男孩生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头发蓬乱着,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上衣。这令我想起了童年时代的我。“出生真的无法选择”,我自语。身旁的一位同学便问我是否也相信命运,我几无以答。对于命运之说,我向无细究,但我以为,对待生存乃至生活的状态,有些是借自己之努力可以改变的,但对有些存在真的是几无选择亦非气力或时间可以改变的,即使过了多少年,这种状态也会时时地隐现在你生活的某些细节里。
自己一个人沿着山边的小路往里走,似乎距离大家越来越远了,但同时又冥冥感觉到似有一种陌生的、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自己。在这儿,一处处典型的藏族民居错错落落地散布在小山坳里。村落深处,一条清清的小溪贯村而过。几个藏族少女在溪边浣衣,见我拍照便忙用双手抚住面庞。一个藏民骑在马上,向这边张望。他的身后,有一群牦牛和一条凶猛的藏獒。
由新都桥向西30公里,公路的两旁都是高山柏杨,在仲秋清爽的风里不停地抖动着它们的枝条,变换着幻觉般的叶光,金黄色、黄绿色或朱红色的叶片合成一树,连成一排。不远处的大栅栏里是黄绿色的草场和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这一切,组合成一幅天然的画卷。如果没有静静地立在清流边身着藏装、秀丽文静中却略带忧郁的少女,我会真的以为自己正置身于欧洲的某园林中呢!
倏然,一个优美的镜头映入我的眼帘,我和杜滋龄先生便端着相机,一路拍下,在早上八九点钟充浴的日光里,有三匹马的剪影静静地徜徉在泛着日光的草场上——这一幕至今依然映在我的脑海里……
 
●川藏路上•理塘
在海拔五千多米的甘孜高原上,天似穹庐,地呈绿锦,阳光充沛,白云低垂似缘梯可及。我们一行人便在这儿下了车。车旁很快围满了藏民和身着僧服的喇嘛,地处高原,他们自然得近乎执著的目光,近乎恒定的动作,黝黑透红的面庞,以及其粗犷放达似不经意的装束,都使我好奇与感动。久未写生,当钢笔再一次划过纸面,依然会觉着一种随之而来的快感。
在理塘,我们大多数人在不同程度上表现出不适应症,大都感到头痛,有一两个还出现了呕吐、发烧的现象。好在杜先生反应并不强烈,前前后后地照顾,大家都很感动。在理塘县医院的长椅上,同学们用仅有的几个氧气袋轮流吸氧。人在病中,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其中一位同学便给大家拍了照片,现在看来,当时真是憔悴得很。
经过一个晚上的调整和吸氧,第二天,我们已经基本上适应了高原反应,一大早,除了反应较为强烈的两个同学外,便大都随车前往理塘写生。汽车经过一个坡度较大的谷口,从那儿可以望见右面山坡上立着一块山样的巨石,向导告诉我们,这儿便是理塘的“神山”了。我注视着这块立在广袤的高原上,突凸雄奇而又粗犷的巨石,似乎能从中感受到蕴涵于其中的某种悲美与苍凉的原始感。
到藏区写生是我由来已久的梦想,而今我就站在这儿,虽然这儿并不是拉萨,也远离阿里日光城,但这儿却有着如那儿一样庞大的自然之躯,一样的风和日丽,一样灿烂的云以及一样大大小小的云影投射在这块高原上的片片光斑。
在距离神山不远的道旁,我看到一片由马骨和牛骨组成的摩尼堆,它们静静地依傍在高高的风马旗下,期待着永恒的神的光辉。
(1999年9月)
 
●班 长
李令中是我上中学时的班长,或许是因为我们俩的作文在班里较突出;也或许是因为我爱画画而他喜欢画;或许这些都不是,很有可能是我当时瘦瘦地很文弱,只是出于他有着天生同情弱者的心理,所以最终导致我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很多年后他硬说那时我曾在他家的土墙上画过老虎,但我真的记不得了,也说不清是他在演绎还是真有其事。
我们俩人的村子距离很近,中间只隔一条北沙河,而沙河的南岸便是我们所在的那个九店中学。学校旁边的那片原野在我的印象里如一位慈祥的老者晨昏昼晦都是那么平静与安详;东店村头的数株老柳树静静地蕴涵着晨雾和炊烟;它们斜立在水塘边的样子,都有些让人困惑与迷惘。冬天,这儿有着梦境般的雪野,北沙河里都结了冰,摇曳在雪中的杨树梢上常有麻雀飞来飞去。我们就呵着冻红了的双手在这儿走来走去地背书。再后来,我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学院,而令中也考入了石家庄陆军学院,就这样光阴茬苒,一晃二十余年。
一年前,一个偶然的机缘,我们终于取得了联系,并在河北武安见了面。我们当时都很兴奋,在宾馆里聊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大亮。聊的内容无非是某某同学现在做啥;某某老师有啥毛病;我们曾经暗恋过某某女生以及多年后回老家又曾见到云云。李令中说我曾在他家的土墙上画过老虎,描述得有形有色,我想可能是真的吧。
一年多来,我们接触频频。一齐去了徐州、回老家、赴郑州、扬州,至于从天津到石家庄更是常来常往的事。去过了不少地方,遇到过不少的人和事,虽然他的年龄并不比我长,但他依然在饰演着班长和老大的角色。我便笑。
(2005年7月)
 
●马 总
 
今年的暑假你似乎一直在校稿,整天整天地关机,闭门不出来。就在这些工作接近尾声的当口,老婆提出抗议。她认为暑期放假了,老公有义务和家人一齐出游。你想了想便给秦皇岛中煤大厦的老总马连启通了电话,电话那边马总正在开车去北京的路上,据说接到你的电话便匆匆赶回了。
马连启是你的朋友,这几年间你们各忙各的,偶尔也通一两回电话。他处事稳健老成而且机敏,中煤大厦和天水草堂在他手上经营得有声有色。工作之余连启兄也爱摄影,玩得很地道,虽则他一向谦虚,而水平的确相当专业。闲下来你们一起聊天、品茗、谈天说地,从摄影到绘画,再到做人交朋友,有一种恬淡安然的感觉。
老龙头是你们旅游的第一站,那天你们站在城头望沧海,渺渺茫茫、无尽无涯。你们在老龙头上拍照;光着脚板和儿子一齐在海边散步,捡石子;在海神庙礼拜撞钟,一直忙到夕阳西下。
南戴河的海滩上满满当当的都是游客,让你觉得很郁闷。那浅海里无数人头攒动,就像没开锅的水里泡了许多饺子。但那天你们最终还是搭起帐篷下了水,只是把时间改在了晚上。在黑沉沉的大海上海水一波一波地簇拥着,你觉得很舒服。他们在海水里给你拍照,那在福鼎内观时围绕在你身边很好看的光环又一次出现。自从福鼎回来后那光环便常常跟随着你,在你平静的时候、在你打坐的时候、在你画画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
(2004年7月)
 
●日记选摘
2001年8月
杜勇是我的同乡,先前曾毕业于安徽巢湖师专美术系,为人豁达而开朗,现在他随着长兄杜林在这一带从商,此次出游好在有他在,我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曾经有一年,我们一行人经天水、兰州、敦煌到吐鲁番,那苍翠葱茏的陇右诸山,那苍凉悲美的大漠孤烟一直影响着我的感觉。而今天,我来到了这儿,这儿就是我儿时每每念及的大草原吗?在我儿时的草原上,原本是有闪耀着星光的银亮的河流,翻卷着绿浪的无边草场。而现实却是因为近年的干旱,草原沙漠化日重,牧民养不起牛羊,便都卖掉了牲灵。回到城里,那天,我们为了找到一个身着蒙古族服装的牧民,开车跑了几十里,然而终于也未能如愿。在寻找牧人的路上,风沙愈来愈大,我们只画了些当地牧人的土房子、栅栏、狗和压水井。
车子继续向前跑了二百多里的沙路,便到了与蒙古交界的二连浩特,在那儿的集市上本想画上一些动态速写,却又觉得手生得很。
锡林郭勒盟,在我原先的感觉中都不是这样的,在这儿,我认识了几位好朋友,白天里他们和我一起开车到草原上写生,晚上便回到锡盟喝奶茶,吃手抓肉,在悠扬的蒙古长调声中,真有一种忘归的感觉。
到锡盟的第三天,我便和杜勇同锡盟的一位女诗人去了一个叫小山峡的地方,真的难以想象,在这块荒芜的草原上,竟还有这样一个好的去处。
汽车沿着锡盟向东,我终于见到了我梦中草原上的马群、羊群。司机师傅说,这儿的雨水较充沛,不比赛汉和蒙古的其他地方。这儿的一切似乎都令我感到新奇,包括那些在浅草中跳来跳去的蚱蜢,在一堵墙边,有十几匹黑马,在那儿逡巡。我画了几张速写草稿,可惜马儿一见陌生人便跑开了,这些稿子中的几张,是我在原稿的基础上整理出来的,似乎缺少了些原有的生动感觉。
在距离锡盟约四百公里处,渐渐地能看到一些丘陵和一些类似胡杨的树木,在一个个山包上,疏疏朗朗地散落着,这些耐干旱的树种,在年复一年的无尽风沙中变得姿态奇曲。有些树木干枯了,更多的树木还是倔犟地生长在那儿,树干是白色的,有着风沙侵蚀下半裸着的根部,树叶从青黄到紫红色,极目远眺,有着如火一样的颜色。一条山路蜿蜒地通向黄岗梁的深处,这座座丘陵,这丛丛杨林,会让人觉得有些苍凉,但在这广阔的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同时也会有一种凄美的情愫。
在达理若尔湖,我们看到了与这一地区景物迥异的自然景观,这儿有着弯弯的青溪,用白桦编成的长长的栅栏,丛丛的杉松,牛羊在河边悠然地吃着青草,几只山雀在林间鸣叫、飞翔,这便是我这几幅速写的由来了。
小山峡谷底溪流
黄岗梁就坐落在这个叫小山峡的峡谷尽头,河水在沟底的竹林野卉丛里汩汩地流淌。两岸的山坡到了这儿变得很平缓,包括这谷底的大部分,林木的颜色五彩斑斓,以赭红、深绿、朱砂或深黄色为主。车子颠颠簸簸地行进在谷梁之间,亦如行在花团簇锦之中。
我在这谷底找到了一潭溪水,觉得很有意思,没有更多的奇险,却也林壑悠然,泠然有声,我用了很多的细线交织着,重叠着,疏疏密密的,聚散之间,是我的感觉所在。
晚间,我们居住在峡谷间的曼驼山庄。在这黝黑的天空和繁星下,静静地走,聆听这自然界中的最微妙的乐音。在清晨,当太阳映红了山脊,一个人走在庄前那一簇火红的秋林边,走在延伸向庄内的小路上,我被这自然的造化所感动,这儿的造物如画,似乎没有必要作任何抽象的删减,这幅速写基本上是写实的。
卢林是包头铝厂的厂长,一下火车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崔老兄便告诉我:“卢总特别关照过!”汽车行进在包头铝厂的公路上,偌大的一个铝厂是我起先并未想到的。
傍晚的时候,卢总亲自开着车,带我和杜林、白光在包头市转了数匝,说是让我领略一下包头的夜景,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话,像亲哥们儿一般的。
翌日,是画展开幕的日子,上午九时许,我们一行人乘车来到展览馆,展览现场布置得很有特色,当几十响礼炮鸣响后,几十面威风锣鼓也同时擂响,震天动地的,在漫天的礼花中,开幕式开始了……展览会的当日下午是笔会,我和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胡忠先生合作了两幅画,一幅是松鹰,一幅是兰草,这时笔会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张峻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因为都打呼噜而自由结合在同一房间,我们之间无话不谈,虽然年龄上有所悬殊,但却有着忘年的交情。
郭公达先生七十多岁了,却是精神矍铄的,他在安徽很受人尊重,是继肖龙士以后又一泰斗。十年前,因为我毕业分配的原因,到了合肥,拜望老爷子并让他看了我的画,他说:“你一定不要回来,我想你在那边会有更大的发展,而若回来,就一定要留在合肥(当时,我被分配到宿州地区画院)而不要做他想。”那天晚上,郭老先生为了留我在合肥,和我一起徒步走了几十里路到合肥幼师办理我留在合肥的事宜,后又帮我留在省教育学院。而我最后还是因故改派回了天津。为此,在我的心底里,一直对老爷子有一种负疚感。这次见到老爷子格外高兴,在晚宴上,我有个发言,也讲述了郭公达先生当年助我这件事,赢得了一片掌声。
来包头的第三天,我们一行人去了成吉思汗陵,成陵的马队六十里迎接,在蒙古人特有的迎亲仪式上,大家推举我做了“证婚人”。下午笔会,大家都很尽兴。
王德恭先生是包头的文联主席,我们一见如故。他个头高高的,表情颇严肃。那天我喝了太多的酒,只想找他喝茶,他和司机在深夜里跑了半个包头。只找到了一个西瓜摊。据他描述那天我吃西瓜的样子很洒落。 
(2002年7月)
 
●扬州西方寺
2004年11月15日,我与恩扬借居扬州金农故居,也就是以前的西方寺,现在它的外围已经扩建为扬州八怪的纪念馆,为扬州的著名景观之一。馆内有大量的石刻,多为造像与墨迹拓刻,院落回廊曲曲,也有不少植被,大抵有芭蕉、月季、牡丹、松柏、榆柳等。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在雨中沙沙作响的芭蕉和几人才能合围的唐代银杏。那株银杏树在深秋的雨里飘洒着满地金黄色的叶。金农故居就在纪念馆内的西南一隅,院落不大,却很幽雅,分茶房、画室、书房、卧室和禅堂几处。天晚的时候,纪念馆要放狗,所以金农故居也就完全地与外界隔绝了。那天晚上,我和恩扬在金农书房里读书作画。夜已深了,从敞开的窗向外望去,看得见的只有在灯光照射下的雨帘,风雨中摇曳的蕉叶和早梅舞动着的枝条。我不禁口诵阿弥陀佛。似有精灵般的,又似能穿越时空之隔和老金农对话。
 
●九华山七日
  2004年11月16日,弟五洲从合肥送我与恩扬到九华,越明日,上月身殿,于峰下抽签卜吉凶,为上上签。近午,至长生庵,拜会妙善法师及无垢大师。下午2时许,五洲回合肥,我与恩扬、周宾等一行四五人出九华山门,入青阳县境礼拜双溪寺大兴和尚肉身殿。关于大兴和尚传闻颇多,当地人尊其为地藏菩萨转世。当日晚,住■园寺。
11月18日,晨3时许,隔壁同修来唤做早课。闻钟鼓声,如在仙境。3点40许,僧众云集大殿,颇壮观。余于居士丛中看见一人,甚为惊讶,孰视之,却又不是。想起昨日长生庵中听无垢大师谈及所谓堪破、堪透之说。恍如梦境。
晨5点30分早斋。素菜一盘,米粥、豆浆各一碗,甚可口。6时许,同周宾等前往九华后山狮子洞看望岩下闭关者。先由凤凰松坐索道上玉华峰,然后徒步攀登,近峰顶转而下后山数十里,泉鸣谷应,秋风习习,风物奇绝,大有宋赵大年辈山水韵致,自谓早春,晚秋之景尤胜于春夏,此可与识者道乎。
上午9点,至九华山后狮子洞,此地处在山凹之中,下顾两山之间,一派平远处,便是青阳地界,半山之上,茶树、玉兰、绿竹环衬,几间茅屋,一垛干柴,两个僧人闲散地依墙而坐,周宾告诉我这两个僧人是闭关者的护法。
11月19日,凌晨2时醒,欲待寺中钟鼓起,但由于白日登山劳累,俄尔又睡去,上午9时,与恩扬拜访圣金法师。法师天津人,青年出家,由北京来九华十余载,出密入禅。与论佛法,颇有见地,中午去墨缘阁,画八尺竹石两帧。午后2时许,一僧入,身高体健,方颐微须,驻足观画良久,妙虚法师是也,相约晚上与九华山佛教协会秘书长同进晚餐。5时许返■园寺途中又接妙虚法师来电,言有一去处清幽,正好品茗观景,意邀同往,于是与恩扬同去。与妙虚品茗论南北当世高手,又纵论上至宋元,下至近代写意诸家,由文人画、禅宗画、禅宗写意画到文人写意画,从东方到西方,快哉。晚上同进晚餐,谈锋甚健,以至冷落了主人,晚8时许,回■园寺翻看近作,已十余幅,甚慰。晚9时许,照例诵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一通。10时45分,又诵佛号。11月19日至23日,同妙虚法师、恩扬、光学,在九华山天华峰文殊院小住。文殊院为妙虚法师1993年所建,地处狮子峰峰顶凹处,茅屋数栋,右手为法师书房及厨房,中为文殊院佛堂,佛堂左右各有客房两间,院中有一松亭亭如伞盖,松下又有石桌,石凳物什。阶下有法师所置之田约亩余。种植蔬菜以自给,左有松坡,右又有圆状巨石两尊,月光下如巨龟向庭院。
21日至22日, 余与法师及恩扬一直在院中画画,甚为畅快,22日晚间,月光如水,前山一片葱茏,与法师携琴同往山后石上打坐、弹琴。人在此处,方知何为荒寒之境,正所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矣。迪卡尔曾云:“我思故我在。”此时此境始觉其言犹为皮象,亦体味苏轼所云:“若以变而视之,古今曾不能一瞬,若以不变而视之,则万物与我齐一也。”是夜,游兴未尽,又在院中月下,写意数帧,晨起而视之,皆非平素所能得也。
 
●中东纪游
 
(一)
 
  2005年3月23日
天空中漂浮着淡淡的云,鸥鸟在海边的草地上徜徉。几位当地人坐在草地上,很闲适。这儿的民居颇有特色,房子的周围有一些椰枣树和鲜花。房子的主人要定期浇水。据说如果管理不善,主人会被处以很重的罚金。
前天的凌晨时分,南航的飞机从北京起飞,经包头、银川向西越过莽莽的沙漠,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弧的抛物线,飞临阿联酋的上空时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是北京时间   9:49分,阿联酋时间5:49分。上午七时许,飞机降落在迪拜机场。前来迎接我们的是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驻海湾地区首席代表张喜敬先生。下午,我们参观了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保龄球馆和代表这一地区中国特色的龙城等人文景观。还看了一些当地典型的建筑。我或许偏爱古典风格的家居设计,颇有感触。
从胡森塔屋到菊美拉有一段很长的路。午后的时候,日头很足,我和目成兄穿过前面的一大片椰枣林,在林子的另一边,长长的海岸线上,有很多人在浅海里游泳,在海滩上“晒太阳”。就在我们不远处,一个漂亮女人打着手鼓,唱着当地曲子摆来摆去,吸引了不少游客的目光。
 
(二)
 
  2005年3月26日
傍晚的时候,一层层黑云从海的那边涌来,一架飞机在云间放着一闪一闪的白光。我的脑袋里油然生发出这样一幕场景,那里有女人明澈而深邃的眸子,老人饱经风霜而又恬淡平静的脸庞。无情的沙漠,苍凉的歌声,疯狂而妩媚的冷艳以及怀旧式的屋宇,在不觉间,也生发出一种思乡的情愫。
经过两天的画展,有一种很疲惫的感觉。今天当我们穿过几十英里的沙漠,走进一扇铁门,眼前看到的是方圆几英里的果蔬园。农庄和一片奢华的庄院。回廊里鲜花簇拥,绿荫垂地,主人在他那大游泳池中迎接我们。这便是阿布杜拉•阿雷•阿尔沙龙和他的庄园了。
在晚霞漫天的傍晚,走在庄园里。嗅着果树和泥土的香味。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更不要说这儿迷人的烛光晚宴和月光如水的庄园之夜了。
 
●山中十日
 
(一)
 
  2005年 3月29日,到福鼎时已是晚上6时许。天阴黑,雨雾迷离。当“的士”把我送到资国寺前时,寺门已关。一个人独立在夜雨里,有些茫然,幸好与寺里益春法师取得了联系。法师很年轻,清秀得像个文人。在办公室里,他取出老家武夷山的大红袍来招待我。边品茗,边聊天,似乎久已相识的感觉。晚10点50分入宿舍休息。
夜有三梦。一梦溺水魂魄相扰。余双手合十数诵南无阿弥陀佛。初不见退,而余亦不怖不惧,诵经如常。忽见佛现大光明,金身闪耀,又见两鬼王拽溺死鬼去。二梦与益春相谈甚洽,得大法喜,同住本寺藏经阁中(次日晨,益春果领众同修参观资国寺藏经阁)。三梦一猿面如玉,每面南有王者相,一日伤重为山翁得之,置之膊上曰:“唤吾为父,乃留汝。”猿乃三呼。翁喜而养之如己出。恍然数载,猿忽有山林之思,常有哀容。翁妇云:“吾知汝有去意,何哀尔?”猿乃谓母曰:“儿族有难相呼,不日当回转待母。”言毕如飞而去。越两载,一日燃灯时分,翁夫妇忽见一人忽兮现前,衣着鲜美,其面如玉。自云是先时猿儿……余恍然而醒,不知何以有此梦境。
 
(二)
 
越过了重重的山峦,人们来到这个香客难觅的山间,在极乐寺的静修室里,静静的禅坐,不再去思想感受。在禅坐中,让旧的习性消亡,让新的习性不再生发,在十日里,人们始终会在静默的状态下静观,静观自己身体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变化,静观无常的生灭。在戒的规范下入定而生慧。静静地,静静地内观自己身体的每一个位置,使心不对身体起念,以一颗平等的心,让心从对外物粗重的线条中解脱。
 
(三)
 
平等心是平衡的心。
是不贪求、不嗔恨的心。
平等心是在不愉快的时候不急于它尽快消亡。
平等心是在愉快时不会期盼它的持续。
 
(四)
 
对我而言,每天三个时段不动的禅坐的确是很困难的事。今天下午,一个同修受不了,开溜了。昔时,佛陀于菩提树下得解脱,明乎生死。照佛陀所说意,解脱在于脱离无名,六根清净。不为六尘所染。去贪、嗔、痴诸欲,使心对于身体的感觉不起念。佛陀认为,心对身体与诸象的起念是导致轮回的基础,以平等心观色身,去除习性则可免于生、死、忧、嗔等苦。对佛陀而言,声、色、香、味、触、法都是无常,而内观修行在于体验这一点。而芸芸众生,于百丈红尘之中欲求得解脱,又岂易也。但若能缘此而少些我执与贪欲,能够平静而淡然地生活,乃至自性清净,则功莫大也。
(五)
 
  今凌晨4:30分,钟声又起,依例是洗脸漱口一通,穿起古之高士的服装(居士服,宋时高士服饰的样式)。走出湿湿的庭院,天还很黑,但最黑的还是近处的山崖。白云又起,时而弥漫整个山顶。空谷里的流泉格外响亮。试想在这凌晨的静寂里,空谷、流泉、寺院房间里暗黄色的灯光(也是凌晨山间里最亮的颜色),黝黑的山峰和浸漫其间的云雾,以及近处山冈上参差树林的剪影,如牛毛样的雨雾,屋椽下滴滴的水声。这一番景象,你想象得出来么?
 
(六)
 
今天是第六日,白天里从院中抱来一盆桃花,二十分钟后又匆匆送回,真没奈何也。我刚刚上山来的时候,这枝桃花只是打了几个骨朵,现在已经全开了。或许明天就会萎落。寺前还有今年自生自萎的几株黄色的野果,在雨后愈发可爱。在这几日里,僧众每天只有极少的时间休息。在这段时间里,我看到了寺院中的桃花从发芽、结蕾到开花与花落。看到新笋从泥中拔出到抽节、长高,老的笋皮变黄褪下而新的又重新长出。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同一时间段、同一地方,观察同一株花的生发过程。我静静地关注自然,看晓山如纱,看暮山如雾,看雨山如梦,看晴山如练,看夜山如墨。看山泉水哗哗地流淌到山的那边。看竹林由黄变绿。一切都是无常。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你执著呢?
(七)
 
人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数天来的修持,已使我渐渐平静下来。所谓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而自净其意,又重在修持,身体力行,内观不失为好方法之一。弘一寂灭之际有“悲欣交集”之叹,我慕弘一。
 
(八)
 
我体会到禅悦。
(九)
。。。。。。
 
 
(十)
 
  今天是最后一天。中午前内观结束。